跟着那对焦急的男女兽人,克莉丝和莉娅沿着隐蔽的山径,向着山坳更深处走去。
道路越来越崎岖隐蔽,若非有人带领,极难发现。
穿过一片天然形成的石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为小巧的村落,或者说,一个勉强够得上聚居点规模的藏身地。
背靠着陡峭的岩壁,前面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土地,零星搭建着五六间极其简陋的房屋。
这些房屋多以粗糙的石块垒砌矮墙,上面架着树枝和干草,再用混合了草茎的泥巴糊住缝隙,看起来低矮而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山风就能吹垮。
村落中央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种着些耐寒的作物,长势也颇为稀疏。
整个地方笼罩在一种努力求存却又难掩凋敝的氛围中。
那对男女兽人顾不上多解释,匆匆抬着昏迷的阿南朝其中一间稍大些的石屋跑去,那里大概是类似公共议事或治疗的地方。
临走前,男性兽人回头指了指村落最靠里、紧贴着岩壁的一间同样简陋的小屋,对克莉丝和莉娅快速说道:
“你们去那里,找里面的婆婆,她会帮你们处理伤口,我们得先顾阿南!”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克莉丝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她拉起旁边莉娅的手,准备朝那间小屋走去。
然而,她立刻感觉到莉娅的手异常僵硬,甚至有些冰凉。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莉娅,却发现莉娅正死死盯着那间小屋的门口,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和期盼。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克莉丝的心猛地一沉,她顺着莉娅的目光望去。
那间小屋的门此时恰好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影蹒跚地走了出来,似乎在张望外面的动静。
那是一位狼族的老太太。
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背脊也有些佝偻,银灰色的头发稀疏而黯淡。
但那双呈现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却依然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敏锐。
她的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发已经失去了光泽,甚至有些斑白。
老太太似乎也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显得格外突兀的两个受伤的年轻族人。
她的目光在克莉丝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莉娅脸上。
当她看清莉娅的容貌,尤其是那虽然长大了许多却依稀能看出幼时轮廓的脸庞时,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两个陌生的、需要帮助的流浪同族。
她朝克莉丝和莉娅招了招手,声音苍老而平淡:
“受伤了?进来吧,我看看。”
说罢,便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示意她们跟上。
克莉丝深吸一口气,明白此刻是关键。
她用力握了握莉娅冰冷僵硬的手,想拉着她一起进去。
然而,莉娅却像脚下生根了一样,依旧死死钉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终于,就在老太太半个身子已经没入门内阴影的时候,一个干涩、颤抖、带着无尽辛酸和不敢置信的呼唤,如同费尽了莉娅全身力气般,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阿阿母?”
这声呼唤极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小小的村落空地上,也炸响在克莉丝心中。
老太太正要迈入门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极其缓慢地、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预感,重新转过身来。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平淡,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锐利的审视,牢牢锁定在莉娅脸上。
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仿佛要从这张年轻的面容上,找出某些被时光深埋的痕迹。
“阿母”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声音苍老而飘忽。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她的目光在莉娅的脸上逡巡,尤其是那双金色的眼睛,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你”
老太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看上去有点眼熟,让我觉得很熟悉。”
克莉丝知道,此时此刻,已经没她什么事了,这是属于莉娅和她可能亲人的时刻。
她默默地松开了拉着莉娅的手,向后退开半步,将自己隐入一旁的阴影中,将舞台完全留给这对跨越了漫长时光和生死离别的养母女?
莉娅的眼泪,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汹涌而出,顺着她沾染灰尘的脸颊滚落,冲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自从跟随克莉丝以来,她经历过战斗、受伤、恐惧、喜悦,也曾在克莉丝面前因撒娇或委屈而湿润眼眶。
但像此刻这样,为了克莉丝以外的人,为了那段几乎被埋葬的过去,如此失控地、汹涌地流泪,还是第一次。
她看着老太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掉。
老太太看着莉娅汹涌的泪水,眼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她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离莉娅更近了些,浑浊的眼睛几乎要贴在莉娅脸上,仔仔细细地辨认着每一个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太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她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似乎想触摸莉娅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仿佛害怕这只是个一触即碎的幻影。
她的声音变得极其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你是不是小七?”
这个名字如同打开记忆闸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莉娅浑身一震,积蓄了十多年的思念、孤独、恐惧、幸存后的迷茫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老太太佝偻瘦小的身躯,将脸埋在她散发着陈旧草药和岁月气息的肩头,放声痛哭。
“是我,阿母!是我!我是小七!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手臂收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亲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老太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到不真实的冲击弄得呆住了。
她僵硬地被莉娅抱着,枯瘦的手悬在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落在了莉娅剧烈颤抖的背上,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
“小七,真的是小七我的孩子,你还活着”
老太太的声音也哽咽了,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莉娅银色的发丝上。
她闭上眼,用力回抱着莉娅,仿佛抱住了流逝的岁月和早已绝望的念想。
“回家就好回来就好”
许久,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老太太拉着莉娅的手,将她带进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屋里,让她坐在唯一的、铺着兽皮的木墩上。
克莉丝也默默跟了进来,安静地站在门边,不打扰这对重逢的母女。
老太太用粗糙的手帕仔细擦去莉娅脸上的泪痕和灰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她身上那些伤口上。
她眉头微蹙,似乎察觉到了些许不协调,但她此刻更关心别的问题。
“小七。”
老太太握着莉娅的手,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当年部落被攻破,一片混乱,我们都以为你被那些人类抓走了。”
“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的目光充满了心疼和后怕。
莉娅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她转过头,看向了安静立在门边的克莉丝。
那双刚刚被泪水洗净的金色眼眸里,充满了依赖、信任,以及一丝询问。
该怎么说?能说出主人的身份吗?
老太太的目光也顺着莉娅的视线,落在了克莉丝身上。
从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这个沉默的、同样受伤的年轻族人,只是刚才全部心神都被莉娅吸引,无暇顾及。
此刻,看到莉娅如此明显地征询此人的意见,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审视。
克莉丝迎上莉娅询问的目光,用眼神无声地确认:可以说出真相吗?
莉娅看着克莉丝,又看了看满脸关切和疑惑的阿母,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克莉丝,坚定而轻微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莉娅的首肯,克莉丝不再犹豫。
她向前走了半步,离开了门边的阴影。
同时,她抬起手,指尖魔力微闪,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和身体。
一阵柔和的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那灰银色的狼耳和蓬松的狼尾如同幻影般消散,略显中性的狼族面容也迅速变化、调整,恢复成了克莉丝原本的、属于人类的清丽容颜。
身上那些模拟的伤口和狼狈也随着伪装解除而消失,露出了原本整洁的衣物。
转眼间,站在老太太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受伤的年轻狼族,而是一个银发绿眸、气质沉静的人类女子。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从重逢的喜悦、疑惑、到此刻的极度震惊、茫然,最后化为一种混杂着恐惧、警惕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她猛地将莉娅拉到自己身后,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力量,那双苍老的眼睛死死盯住克莉丝,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敌意而变得尖利:
“人人类?你到底是谁?你对我的小七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