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於落了下来。
起初是零星的几点,砸在纱厂院內的尘土里,洇开一个个铜钱大小的深色印记。隨即,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一片,哗啦哗啦地冲刷著这个刚刚经歷了一场无声战爭的舞台。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气和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全场的呼吸,仿佛都被周敬尧伸出的那只戴著白手套的手给扼住了。
苏明远面无表情。他没有看周敬尧,也没有看那只等待著“审判”的手。他转身,在一片寂静中,亲自、缓慢地走向那个依旧在剧烈喘息的王伯。
工人们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王伯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將这位为工厂、也为他拼上性命的老人,稳稳地扶起。这个动作,平静而有力,像一剂镇定剂,瞬间安抚了在场所有骚动的人心。他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天,还没塌。
就在扶起王伯的一瞬间,苏明远的手极为自然地滑向了王伯的內衫口袋,仿佛只是在帮他整理因挣扎而凌乱不堪的衣物。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性姿態,从王伯怀中“取回”了那块银质怀表。
“王伯,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剩下的,交给我。”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个依旧保持著伸手姿势的周敬尧。
他没有直接將怀表递过去。而是先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就著冰冷的雨水,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擦拭著表壳上的水渍。这个动作,充满了对一件珍贵旧物的爱惜,也向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周敬尧,展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坦然。
终於,他向前一步,將那块“滴答”作响的怀表,放在了周敬尧的手套上。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周敬尧收回手,那块银质怀表便静静地躺在他洁白的掌心。他没有立刻拿出隨身携带的放大镜,而是用他最原始、也最敏锐的感官,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先是在手心掂了掂。银壳的厚重,与內里机芯的配重,天衣无缝。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重量,分毫不差。
接著,他將怀表凑到耳边。雨声淅沥,却无法掩盖那清脆、规律、甚至有些过於“健康”的滴答声。就像一个刚刚出厂的精密仪器,充满了生命力。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著表盖上那道標誌性的划痕。那划痕的深度、边缘因岁月磨损而產生的钝感,都与他记忆中的情报描述完全吻合。
最后,他“啪”的一声,打开了表盖。光洁如新的珐瑯錶盘,熠熠生辉的蓝钢指针,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光泽。
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一个精心编排的谎言。
周敬尧缓缓抬起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精光。他没有暴怒,没有揭穿,甚至连一丝怀疑的表情都没有流露。
他笑了。
那是一种带著欣赏、又夹杂著更深寒意的笑容。他看著苏明远,用一种近乎讚嘆的语气说道:“苏老板,真是好手艺啊。这块表修得简直跟新的一样。想必,是了大价钱,请了真正的高人吧?”
一句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尖刀,避开了“表是真是假”的粗暴问题,而是精准地刺向了更深的核心——
那个问题似乎呼之欲出:“是谁帮你修的表?”
他看似接受了这个“事实”,却巧妙地將怀疑的种子,从一块死物,转移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藏在苏明远背后的“神秘人脉”身上。
苏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知道,这一关,他暂时过去了。但代价是,他把自己从一个“嫌疑人”,变成了一个“谜”。
而周敬尧这种人最喜欢的,就是解谜。
危机尚未完全解除。苏明远立刻借势,將矛头转向了那个脸色铁青的佐藤。他刚刚获得的“武器”,就是周敬尧本人。
他向周敬尧微微欠身,姿態变得恭敬而无奈:“周处长,您也看到了。我苏明远一心只想响应政府號召,维持市面稳定,给这几百號工人一口饭吃。可佐藤长官这边总是因为一些小小的误会,让我的工厂无法正常生產。这批纱,我承认,运输中確实出了些意外,但我绝无欺瞒之心。我愿意赔偿,可佐藤长官非要將我定为经济犯』,这实在是”
寥寥数语,他成功地將一桩“商业纠纷”,上升到了“日偽双方协作稳定大局”的高度,並將这个滚烫的皮球,稳稳地踢给了周敬尧。
周敬尧心领神会。他要的是苏明远这条大鱼,而不是看著他被佐藤这条蠢鱷给咬死。他更乐於藉此机会,彰显76號的权威,並把苏明远彻底逼到只能依赖自己的境地。
他转向佐藤,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佐藤君,纱线是经济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但如果你今天动用武力,查封工厂,抓走苏老板,那这件事,就从经济问题,变成了治安问题,甚至是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佐藤嗤笑一声,“我只知道他欺骗了皇军!”
“那你更要小心了。”周敬尧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蛇信般的嘶嘶声,“据我所知,你的直属上司是渡边大佐吧?我上周还跟他一起喝过茶。渡边大佐最痛恨的,就是自己的下属,因为处理方式不当』,而把一件小事,变成一件需要惊动梅机关和影佐机关来收场的大事』。”
周敬尧把处理方式不当』几个字说的“抑扬顿挫”,好不有趣!
“你!”佐藤的脸色瞬间变了。周敬尧不仅准確说出了他顶头上司的名字,更直接点出了他最恐惧的后果——惊动更高层的特务机关,並且佐藤似乎隱约能感受的到眼前这个人知道自己那“三十张法幣”的勾当。
周敬尧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如果这件事需要我们76號介入调查,那我们查出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一批纱线的问题了。到时候,我很好奇,是你向渡边大佐解释得清楚,还是我替渡边大佐,向你了解情况』,会更容易一些?”
这已经不是调停,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佐藤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那被怒火烧昏的头脑,终於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周敬尧这种人的手段,他们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从一根线头查到三年前的旧帐。他来这里是为了出气和挽回损失,而不是为了把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都搭进去。
周敬尧见火候已到,立刻又给了一个台阶。他直起身,恢復了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过:“所以,佐藤君,给我个面子。你的人先撤。纱线的损失,我来处理,三天之內,我保证让你在渡边大佐那里,有一个最体面、最完美的交代。如何?”
佐藤的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地瞪著苏明远,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他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他不是向苏明远屈服,也不是向周敬尧屈服,而是向那个由周敬尧掀开的、足以將他吞噬的恐怖深渊屈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周处长,我等你的交代!”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带著满腔的不甘与后怕,领著他那些同样不知所措的士兵,狼狈地撤离了纱厂。
双重陷阱,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院內,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压抑的欢呼。工人们互相拥抱著,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但苏明远和王伯对视一眼,却只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比刚才更深的寒意。
他们贏了这一局棋,代价却是让对手知道了,他们会“下棋”。
时间如同一根线,线的那一头,城南的一条湿滑窄巷里,另一场生死追逐,正悄然上演。
沈砚之揣著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利用对地形的刻骨熟悉,在迷宫般的弄堂里左衝右突,试图甩掉身后的两条“野狗”。雨点“啪啪”地打在头顶的油布雨棚上,也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就在他以为已经成功甩掉对方,准备从一个拐角穿出,拐上大路时,一把冰冷、带著铁锈味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抵住了他的后腰。
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之前跟踪他的那两个地痞,和另外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壮汉,一前一后,將他死死地堵在了巷子深处。
为首的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低声吼道:“朋友,別动,也別喊。咱们兄弟是求財,不害命。把你刚从那家当铺』里拿出来的东西交出来,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沈砚之的心臟,沉到了谷底。
这些人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76號的特务。他们的目標明確得可怕——就是衝著他刚到手的钱来的。顾老爹那句“小心打著自己人旗號的饿狼”的警告,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他握紧了拳头,肌肉紧绷,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异变陡生。
巷口一个一直蜷缩在屋檐下躲雨、衣衫襤褸得几乎与垃圾融为一体的乞丐,突然將手中那只用来討饭的破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刀疤脸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那“乞丐”发出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怪叫,瞬间吸引了所有地痞的注意。
趁著他们一愣神的功夫,那“乞丐”竟如狸猫般窜上前来,身形矮小却异常矫健。他手中的一根要饭用的竹竿,此刻化作了武器,精准地一扫,直接绊倒了堵在沈砚之前面的一名壮汉。
一个转瞬即逝的缺口,出现了。
“走!”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从那“乞丐”的喉咙里发出。
沈砚之毫不犹豫,如同被弹簧发射出去一般,从倒地的壮汉身边冲了过去。他回头仓惶一瞥,只看到那个“乞丐”已经和剩下的地痞缠斗在一起,一根普通的竹竿在他手中使得上下翻飞,招式简单却异常狠辣,竟一时不落下风。
他瞬间明白,这是顾老爹的人!那条所谓的“生命线”,不仅仅是一条被动的退路,更是一张在暗中运作的、活生生的保护网!
当沈砚之浑身湿透、惊魂未定地推开明远纱厂办公室的门时,外面已是深夜。暴雨如注,疯狂地敲打著玻璃窗,仿佛要將这座城市所有的罪恶与秘密都冲刷乾净。
办公室里,苏明远正独自一人,对著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发呆。
两个刚刚从不同的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男人,目光相遇,第一次在心境上,达到了完全的同步。
沈砚之將路上发生的一切,连同顾老爹的考验和警告,一併道出。然后,他將那个湿透了的钱袋,放在了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明远沉默地听著,眼神中的火焰,一点点地被点燃。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了那张沈砚之带给他的“鬼钱”。
他走回桌边,將这张足以顛覆一切的钞票,和另一张真正的法幣,並排放在了沈砚之的面前。
“我们不能再等他出招了。”
苏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决绝,“防守,永远是被动的。从今天起,我们必须进攻。”
他指著那块刚刚骗过周敬尧的仿製怀表,冷笑道:“周敬尧以为我的死穴是这块表,很好。我们就让他继续去查表的来歷,去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修表高人』。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我们为他精心准备的这个迷宫里。”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沈砚之,那里面燃烧著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重託。
“而我们,真正的战场,”
他的手指,仿佛带著千钧之力,重重地、一字一顿地点在了那张诡异的“鬼钱”之上,“在这里。”
“沈先生,你是在银行鉴偽系统顶级专家,还有鉴宝造宝的家传手艺。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知识、你所有的经验、你所有的人脉,帮我查清楚——这东西,这杀人不见血的毒药,究竟是从哪个魔窟里印出来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狂风暴雨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激越:
“与其被动地等著金融屠刀落下,不如我们主动去找到那个握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