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清晨，总是在一片混沌的浓雾中醒来。
那雾，不同於上海江畔带著咸腥味的潮气，而是一种更厚重、更黏稠的存在。它从两江的交匯处升腾而起，漫过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笼罩著起伏的山峦，將整座城市都浸泡在一片乳白色的迷茫之中。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檐，都在这片浓雾里失去了清晰的轮廓，仿佛一幅笔触模糊、意境曖昧的水墨画。
“山城静苑”里的空气，也因此变得湿冷而沉重。
沈砚之、林秀芝和苏明远被带到客厅时，方豪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没有穿昨天那身干练的中山装，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灰色长衫，鼻樑上依旧架著那副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教书先生，而非杀伐果决的军统特工。
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著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旁边的小炭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煮著水。
“三位，昨晚休息得还好吗？”方豪起身相迎，脸上带著一丝公式化的微笑，“重庆湿气重，早上喝杯热茶，能驱驱寒气。”
他说著，亲自为三人斟上茶水。那茶叶在沸水的冲泡下舒展开来，一股清冽的兰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这是上好的碧螺春，”方豪將茶杯推到沈砚之面前，“戴老板特意嘱咐，说苏先生，沈先生都是懂茶之人，万万不可怠慢。
沈砚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只是低头，看著杯中翠绿的茶叶在澄黄的茶汤里缓缓旋转，沉默不语。
一旁的苏明远有些坐立不安。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军统特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番客气的举动，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放鬆，反而让这栋名为“静苑”的囚笼，显得更加压抑。
“方科长有话，不妨直说。”林秀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清冷，像这清晨的雾气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方豪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斟上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饈。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方豪在用他的从容和耐心，消磨著眼前三人的锐气。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用这看似温和的茶道，来宣告此地的主权。
时间在水汽的蒸腾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苏明远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高瘦、穿著一身笔挺黑色中山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方豪立刻放下茶杯，恭敬地站起身：“戴老板。
来人，正是军统局副局长，戴笠。
戴笠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接略过了方豪和苏明远，落在了沈砚之的身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蕴藏的压力，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心理素质不过硬的人瞬间崩溃。
“沈砚之先生，”戴笠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常年发號施令的威严，“久仰大名。”
他说著，竟径直走到沈砚之的对面坐下，自己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动作粗獷，与方豪的儒雅截然不同。
“茶是好茶，”戴笠放下茶杯，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可惜，我这个人，喝不出里面的门道。对我来说，解渴，就行了。”
他又將目光转向沈砚之：“我听说，沈先生不仅懂茶，还懂棋？”
沈砚之终於抬起头，迎上了戴笠的目光。他平静地回答：“略懂。”
“好一个略懂！”戴笠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而乾涩，“方豪，去把我的棋盘拿来。我今天，就要见识见识，能把整个上海滩搅得天翻地覆的沈先生，棋盘上的功夫，究竟有多略懂』！”
很快，一副纹路古朴的围棋棋盘被摆在了两人中间。戴笠毫不客气地拿过黑子，在天元的位置，落下第一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控制欲的下法，完全不讲究布局，开局便直指中腹，意图將整盘棋都纳入自己的掌控。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白子，在棋盘的一角，星位，稳稳地落下了一子。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就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在这繚绕的雾气和茶香中，悄然展开。戴笠的棋风，大开大合，充满了杀伐之气，每一步都咄咄逼人，仿佛要將白子赶尽杀绝。而沈砚之的应对，却始终不疾不徐，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是在外围不断构建著自己的阵地，看似被动防守，实则如一张巨网，在不动声色中缓缓收紧。
林秀芝和苏明远站在一旁，紧张地看著棋局。他们看不懂棋盘上的风云变幻，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棋子的每一次落下，房间里的气压，都在变得越来越低。
戴笠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衝杀，都像是打在了一团上。对方看似处处退让，却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布下一颗看似閒庭信步、实则暗藏杀机的棋子，让他所有的攻势都无功而返。
不知过了多久，戴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將手中的黑子，扔回了棋盒里。
“我输了。”他看著满盘的棋子，坦然地承认。棋盘上，黑子虽然在中腹占据了大片的“实地”，但早已被白子从外围层层包围，变成了一块无法做活的死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沈砚之：“沈先生，你不仅懂棋，你还是个国手。不过，你这盘棋，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沈砚之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你的棋，只想著防守，只想著围地，太柔，也太慢了。”戴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是国难当头，我们没有时间去慢慢布局！我要的，不是防守，是进攻！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进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砚之看著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戴老板，棋盘上，最强的进攻，往往来自於最稳固的防守。根基不稳，再凌厉的攻势，也只是自取灭亡。”
戴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
“好！说得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片依旧没有散去的、云山雾罩般的浓雾。
“重庆的雾，很大，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砚之说，“在这里，既要防著东边来的日本人，也要防著北边来的某些人。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盘更大的棋局上，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酷和命令。
“明天，我会派人来接你。我要你亲眼看看，日本人用他们的鬼钱』，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然后，我需要你给我一把更锋利的刀，一把能插进他们心臟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