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古典学者(1 / 1)

林夏推开古籍研究所的木门时,清晨七点的微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宣纸的古旧气息、墨香的醇厚味道,还有一丝防虫樟木的淡香——这是他入职十二载,早已刻入骨髓的味道。研究所的院落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斑驳的木桌,桌上摊着几卷摊开的竹简,旁边立着一架晾晒古籍的木架,泛黄的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像一群沉睡了千年的蝴蝶。

他的工作室在院落西侧的厢房里,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金石文献整理室”。推开门,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木书架,架上整齐排列着线装古籍、拓片、金石铭文拓本,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他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宣纸,砚台里研好的墨还带着温润的光泽,旁边放着一支狼毫笔、一把放大镜、一叠校勘用的红笔批注纸,还有一个印着“国家古籍保护中心”的粗陶茶杯,杯壁上的茶渍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是常年伏案留下的印记。

作为研究所最年轻的研究员,林夏主攻的是先秦两汉金石文献的校勘与释读。在这个追逐流量、讲究效率的时代,他是个十足的“守旧派”异类。同事们忙着做新媒体科普、申报热门课题、写通俗易懂的读物,他却一头扎进了故纸堆里,每天和甲骨文、金文、简牍打交道,琢磨着那些刻在青铜鼎上、写在竹简上的文字,试图还原千年前的历史图景。别人的研究成果能快速转化为大众读物、收获掌声,他的成果,却藏在一本本厚重的校注集里,只有寥寥数人能读懂。

“又来这么早?”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研究所的老所长陈默先生。老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瞥了一眼林夏桌上的竹简照片,“昨晚那批里耶秦简的残片,释读出新内容了?”

林夏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站起身,恭敬地接过老先生递来的布包——里面是刚从库房取出的几卷清代手抄本。他的指尖划过竹简照片上模糊的字迹,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难掩兴奋:“陈先生,读出几句了。是一份秦代的户籍登记册,上面记着迁陵县一户人家的人口、田产,还有徭役记录。就是有几个字磨损得厉害,‘赀甲’还是‘赀盾’,实在辨不清。”

陈默先生走到书桌前,接过放大镜,凑近照片仔细端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看了半晌,指尖点在照片上一处模糊的笔画上:“你看这里,残存的笔画有弧度,更像是‘盾’字的金文写法。秦代律法里,‘赀盾’是罚缴盾牌,比‘赀甲’的刑罚轻些,结合这户人家的田产记录,应该是‘赀盾’没错。”

林夏恍然大悟,连忙拿起红笔,在批注纸上写下“疑为赀盾,结合秦律及田产记录佐证”。他太清楚这种豁然开朗的喜悦了。那些刻在金石上、写在竹简上的文字,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活着的历史。一个字的释读偏差,可能就会歪曲一段历史的真相;一句简牍的解读,可能就能填补史书上的空白。

林夏的执念,源于少年时的一次偶遇。

那年他十五岁,跟着父亲去逛古玩市场。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他看到了一块残破的青铜戈,戈身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古文字。摊主说这是战国时期的东西,不值什么钱,他却缠着父亲买了下来。回家后,他翻遍了家里的藏书,却连一个字都认不出。后来,他抱着青铜戈去了市里的博物馆,遇到了当时正在做研究的陈默先生。老先生拿着放大镜,一点点给他讲解那些文字的含义——那是一段战国时期某诸侯国士兵的铭文,记录着他的姓名、籍贯,还有随军出征的经历。

“这些文字,是千年前的人留给我们的信。”陈默先生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林夏的心里生了根。从那天起,他就爱上了这些古老的文字。高考填报志愿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古典文献学专业,而且专攻金石文献方向。研究生毕业后,他拒绝了高校的教职邀请,一头扎进了这家清冷的古籍研究所,成了一名古籍整理研究员。

金石文献的校勘与释读,远比想象中艰难。

首先是资料的获取难。先秦两汉的金石文献,大多散藏在各地的博物馆、图书馆,还有些流落在民间。为了拓印一份青铜鼎上的铭文,林夏常常要跑遍大江南北。有一次,为了拓印一尊藏在偏远山区祠堂里的西周青铜鼎,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三个小时的汽车,最后徒步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才到达。祠堂里潮湿阴暗,青铜鼎上布满了铜锈,他小心翼翼地清理、上纸、捶拓,生怕损坏了珍贵的文物。等拓印完成时,他的手上沾满了铜锈和墨汁,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

其次是文字的辨识难。甲骨文的象形字、金文的繁简体、简牍的异体字,每一种文字都有自己的规律和特点。有些文字磨损严重,只剩下半个笔画;有些文字是当时的俗字,不见于任何字书。林夏常常对着一个字,翻遍《说文解字》《金文编》《甲骨文合集》,一坐就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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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是校勘与解读。金石文献往往残缺不全,需要结合同时期的其他文献、出土文物、历史背景进行考证。有时候,一段百十字的铭文,需要查阅数十种资料,才能准确解读出它的含义。

有一次,林夏在整理一批汉代简牍时,发现了一份记载着“盐铁官营”的残简。简牍上的文字残缺不全,只有零星的几句。为了解读这份简牍,他泡在图书馆里,查阅了《史记》《汉书》中关于盐铁官营的记载,又对比了同时期其他地区出土的简牍,还去了当年的盐铁产地实地考察。三个月后,他终于还原了这份简牍的全貌——这是一份汉代地方官关于盐铁税征收的报告,填补了史书上关于汉代盐铁税征收细节的空白。

这份研究成果发表后,在学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高校的教授邀请他去讲课,他却婉拒了:“我还是喜欢待在研究所里,和这些故纸堆打交道。”

古籍研究所的工作,清贫而枯燥。十二年来,林夏的工资不高,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他的工作室里,没有昂贵的摆设,只有满屋子的古籍和拓片。他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每天的轨迹就是家、研究所、图书馆三点一线。

同事们常常劝他:“林夏,别太死心眼了。搞点热门的课题,写几本通俗读物,既能出名,又能赚钱,多好。”

林夏总是笑着摇摇头:“这些故纸堆里,藏着我们民族的根。我多整理一份,多释读一句,就是为后人多留一份念想。钱和名,不重要。”

他的坚守,并非没有波澜。

五年前,研究所面临经费紧张的困境,很多年轻的研究员都选择了离开,去了待遇更好的高校或企业。研究所的院落里,一度冷清得只剩下他和陈默先生两个人。那段时间,林夏不仅要做自己的研究,还要承担起研究所的日常管理工作,甚至要自己动手修缮漏雨的屋顶、整理杂乱的库房。

有一次,他去申请科研经费,一位负责人看着他的课题申报书,皱着眉头说:“先秦金石文献?太冷门了,没有社会效益,我们不能拨款。”

林夏据理力争:“这些文献是我们民族的文化遗产,保护和整理它们,就是最大的社会效益!如果现在不做,等这些古籍损毁了,我们的后人就再也看不到千年前的历史了!”

负责人被他的执着打动,最终批给了他一笔不多的经费。靠着这笔经费,林夏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除了做研究,林夏还承担着古籍修复的工作。研究所里藏着不少残破的古籍,有些书页粘连在一起,有些字迹模糊不清,有些甚至缺了大半。林夏跟着陈默先生学习古籍修复技术,从配纸、托裱、补字,到装订、装帧,每一个步骤都学得一丝不苟。

有一次,他修复一本明代的手抄本《楚辞》。这本书的书页严重粘连,很多字迹都看不清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湿润书页,再用镊子一点点揭开,然后用和原书相同的宣纸补全缺失的部分,最后用毛笔一笔一划地补全模糊的字迹。整个修复过程,花了他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当这本焕然一新的《楚辞》重新出现在书架上时,陈默先生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你这孩子,是真的爱这些老东西。”

林夏的付出,也渐渐有了回报。

十二年来,他先后整理校勘了《先秦金石铭文汇释》《里耶秦简校注》《汉代简牍经济文献辑考》等六部着作,发表了四十多篇学术论文,填补了多项学界空白。他的研究成果,被国内外多家高校和研究机构引用。他本人,也被评为“全国古籍保护先进个人”,成为了学界公认的青年才俊。

去年,他主持的“先秦两汉金石文献与历史文化研究”课题,获得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立项。消息传来的那天,研究所的同事们特意凑钱买了一瓶酒,在院落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陈默先生举起酒杯,看着林夏:“孩子,你没辜负这些千年的文字。”

林夏端起酒杯,看着满院的古籍,眼眶湿润了。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而是一代代古籍研究者的坚守和传承。

这天早上,林夏刚走进研究所,就看到院落里站着几个年轻的身影。他们是今年刚分配来的研究生,脸上带着青涩和好奇,正围着那些晾晒的古籍指指点点。

陈默先生走过来,拍了拍林夏的肩膀:“小林,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了。他们是古籍研究的未来。”

林夏点点头,走到那些年轻人面前,指着桌上的竹简:“你们看,这些竹简,是两千多年前的秦代人写的。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藏着一个故事。我们做古籍研究的,就是要读懂这些故事,把它们讲给后人听。”

一个年轻的研究生举起手,好奇地问:“林老师,每天和这些故纸堆打交道,您不觉得枯燥吗?”

林夏笑了笑,拿起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守正笃实”四个大字。他指着这四个字,说:“枯燥吗?或许吧。但当你从一个残缺的字里,读出千年前的历史;当你从一卷残破的简牍里,还原出古人的生活,你就会发现,这些故纸堆里,藏着千年的回响。这份工作,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坚守。”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渐渐泛起了光芒。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夏送走了那些年轻的研究生。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室,点亮桌上的台灯,拿起放大镜,又一次凑近了那些泛黄的竹简照片。灯光下,那些模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跳动,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照亮了千年的时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研究所的院落里,响起了虫鸣的声音。微风从窗棂吹进来,带着樟木的淡香,拂过桌上的宣纸,拂过那些沉睡的古籍。

林夏放下放大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夜空。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暮色中闪烁,像无数个跳动的文字。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他还要继续和这些故纸堆打交道,还要继续释读那些千年的文字,还要继续守护这份民族的根脉。

但他不觉得孤单。因为他知道,在他的身后,有陈默先生这样的前辈;在他的身前,有那些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这份坚守,会像一条长河,绵延不绝,流向未来。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桌上的一页宣纸,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故纸堆里藏日月,千年文字有回音。”

林夏看着那页宣纸,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继续在批注纸上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和那些古籍、那些文字,融为一体,成了这千年时光里,最动人的一抹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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