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推开农业科学院土壤研究所的铁门时,清晨六点的露水裹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试验田畦垄分明,刚翻耕过的黑土泛着油亮的光泽,一旁的晾土场晒着成排的土样,标签上写着“东北黑土区-坡耕地-0-20”,像列队的士兵。他的办公室在研究所二楼的“土壤退化与修复研究室”,窗台上摆着一排排玻璃土盒,里面装着从全国各地采集的土壤样本,红的、黄的、黑的、褐的,错落有致。桌上摊着厚厚的《中国土壤志》《土壤酶活性测定手册》,还有一台便携式土壤养分速测仪,屏幕上还显示着昨天测的盐碱地数据,桌角的搪瓷缸印着“盐碱地改良攻坚队”,缸壁上的划痕是常年扛着土钻在田间奔波留下的印记。
作为研究所最年轻的课题组长,林夏主攻的是东北黑土退化修复与盐碱地生态改良。在这个追逐分子育种、智能农机等“高大上”农业技术的科研圈里,他是个十足的“泥腿子”研究员。同事们聊的是“转基因作物抗逆性”“无人机精准施肥”,他的话题永远绕不开“黑土有机质含量”“秸秆还田技术优化”“盐碱地脱硫石膏改良配比”。别人的研究成果能快速转化为亮眼的农业装备或高产作物,他的成果,却藏在每一寸被改良的土壤里,藏在庄稼拔节生长的沙沙声里。
“又往试验田跑了?”楼下传来喊声,是研究所的老研究员张教授,头发花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手里提着一袋刚采集的土样。他瞥了一眼林夏肩上的土钻和采样袋,“昨天你说的那个秸秆炭化还田的小区试验,有机质含量测出来了没?”
林夏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采样袋放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检测报告:“张老师,测出来了!炭化秸秆还田的地块,有机质含量比普通秸秆还田提升了127,土壤容重下降了83,而且土壤微生物群落的活性也高了不少。就是有个问题——炭化秸秆的成本有点高,农户们怕是难以接受。”
张教授接过报告,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走到窗边,指着试验田里长势喜人的玉米苗:“成本高不怕,我们可以优化炭化工艺,用农户们废弃的玉米芯、花生壳来制炭,就地取材就能降成本。你记住,我们做土壤研究的,不能只盯着实验室的数据,还要盯着农户的钱袋子。”
林夏重重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土钻。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土壤是农业的命脉,是万物生长的根基。东北黑土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之一,可这些年,过度开垦、不合理耕作让黑土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薄”,有些地块的黑土层已经从最初的一米厚降到了不足三十厘米。而广袤的盐碱地,更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成了制约农业发展的瓶颈。林夏的研究,就是要让退化的黑土重焕生机,让盐碱地变成能长庄稼的良田。
林夏的执念,源于他小时候的记忆。
他的老家在东北松嫩平原的一个小村子,村子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小时候,他跟着爷爷下地,爷爷总会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捻碎,放在鼻尖闻闻:“这土啊,是养人的宝贝。你看这黑油油的,种啥长啥。”那时候的黑土,攥在手里能出油,种出的玉米棒子比胳膊还粗。
可上了高中再回老家,林夏发现,村里的土地变了样。黑土没那么黑了,变得又干又硬,种出的庄稼也没以前壮实。爷爷蹲在田埂上,看着板结的土地叹气:“这土,怕是被我们造孽造得不行了。”
高考填报志愿时,林夏在志愿表上毫不犹豫地填了土壤学专业。他想搞懂,好好的黑土怎么就变“瘦”了?怎么才能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大学四年,他泡在实验室和试验田里,啃完了一本本厚厚的专业书,练就了一手“摸土识墒”的本事——抓起一把土,捏一捏、闻一闻,就能大致判断出土壤的有机质含量和酸碱度。
研究生毕业后,林夏拒绝了留校任教的机会,一头扎进了农业科学院土壤研究所,成了张教授麾下的一名研究员。他选择的黑土退化修复和盐碱地改良方向,在当时并不被看好。有人劝他:“小林,土壤研究周期长、见效慢,不如去搞分子育种,出成果快,待遇也好。”
林夏却摇摇头:“没有好土,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好庄稼。我就是要守着这片黑土地,守着那些盐碱地,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机。”
土壤研究,远比想象中艰难。
第一步,是土壤样本的采集。为了摸清东北黑土退化的现状,林夏带着团队,跑遍了松嫩平原的上百个县市。采样的日子,天不亮就要出发,背着几十斤重的采样工具,在田埂上、坡地里穿梭。夏天,头顶是火辣辣的太阳,脚下是滚烫的土地,汗水湿透了衣服,贴在背上又冷又硬;冬天,东北的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冻土层厚达一米,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子,震得手臂发麻。
有一次,为了采集坡耕地的剖面土样,林夏和团队在山里迷了路。手机没信号,干粮也吃完了,他们只能靠着辨别星星的方向往回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夜,才看到远处村庄的灯火。回到驻地时,几个人的鞋子都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
张教授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心疼地骂道:“你们这群犟小子,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嘴上骂着,手里却递过来热腾腾的姜汤。
第二步,是改良技术的研发。黑土退化的核心是有机质流失和土壤结构破坏,林夏团队把突破口放在了秸秆炭化还田技术上。秸秆炭化后形成的生物炭,孔隙多、吸附能力强,既能提升土壤有机质含量,又能改善土壤结构。可一开始,他们的试验并不顺利。
炭化温度太高,秸秆会变成没有活性的炭渣;温度太低,又达不到改良效果。而且,炭化秸秆的施用量也很难把握——施少了,效果不明显;施多了,会烧苗。林夏带着团队,在试验田里设置了上百个小区试验,调整炭化温度、施用量、施用方式,反复测试。
那段时间,林夏几乎天天泡在试验田里。早上天不亮就去观察玉米苗的长势,中午顶着太阳采集土样,晚上回到实验室分析数据,常常忙到后半夜。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同事们都开玩笑说他是“从土里钻出来的研究员”。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尝试。
有个农户告诉林夏,用玉米芯烧的炭撒到地里,庄稼长得特别好。林夏眼前一亮,他意识到,不同原料的秸秆,炭化后的效果可能不一样。他立刻带着团队,收集了玉米芯、花生壳、大豆秸秆等多种原料,分别进行炭化试验。结果发现,玉米芯炭化后的生物炭,孔隙结构最好,改良效果也最显着。而且,用农户废弃的玉米芯制炭,成本大大降低。
这个发现,让整个团队兴奋不已。基础上,研发出了“玉米芯生物炭+有机肥”的复合改良技术。在试验田里,采用这项技术的地块,玉米亩产提升了20,黑土层厚度也逐年增加。
除了黑土修复,林夏还把目光投向了盐碱地改良。
松嫩平原西部有大片的盐碱地,白茫茫的一片,寸草不生。林夏带着团队,在盐碱地里扎下了根。他们尝试了脱硫石膏改良、暗管排盐、耐盐碱植物种植等多种技术,最终摸索出了“脱硫石膏改良+耐盐碱牧草种植+有机肥还田”的生态改良模式。
他们在盐碱地里种上了羊草、碱蓬等耐盐碱植物,这些植物不仅能吸收土壤里的盐分,还能为土壤增加有机质。几年下来,白茫茫的盐碱地,渐渐变成了绿油油的草地,甚至能种上大豆和玉米。
有一次,林夏带着团队去盐碱地调研,遇到了一位姓王的老农。老农看着绿油油的牧草,激动得热泪盈眶:“我这辈子,没想到还能看到盐碱地里长出庄稼!你们真是造福百姓的好专家啊!”
听着老农的话,林夏的眼眶也湿润了。他知道,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土壤研究的路上,不仅有技术上的难题,还有推广上的挑战。
一开始,很多农户对秸秆炭化还田技术持怀疑态度。他们觉得,把好好的秸秆烧成炭撒到地里,是瞎折腾。林夏带着团队,挨家挨户地做工作,给农户们讲解技术原理,免费提供生物炭,还在村里建立了示范田。
示范田里的玉米长得比旁边的地块高出一大截,穗子也更饱满。农户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效果,纷纷主动要求采用这项技术。很快,秸秆炭化还田技术在松嫩平原推广开来,惠及了上万农户。
林夏的付出,也得到了国家的认可。他主持的“东北黑土区秸秆炭化还田技术研发与示范”项目,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他本人,也被评为“全国优秀农业科技工作者”。
面对这些荣誉,林夏很平静。他说:“荣誉是团队的,是这片土地的。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有一次,一个记者采访他:“林博士,您天天和泥土打交道,不觉得枯燥吗?”
林夏抓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笑着说:“你闻,这泥土里有庄稼的清香,有丰收的希望。能守护这片土地,看着它长出绿油油的庄稼,我觉得很幸福。”
这天,林夏刚从试验田回来,就被张教授叫到了办公室。张教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容:“小林,好消息!国家‘黑土地保护工程’把我们的秸秆炭化还田技术列为核心推广技术,而且,我们的盐碱地改良模式,还要推广到内蒙古和新疆的盐碱地去。”
林夏接过文件,手微微颤抖。他看着文件上的“黑土地保护”几个字,眼眶突然红了。
从一个怀揣梦想的农村孩子,到一名守护土地的土壤科学家,他走过了太长的路。
“张老师,我们一定不会辜负国家的期望!”林夏的声音,带着坚定的力量。
张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我相信你。记住,土壤是有生命的,你对它好,它就会对你好。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一寸土地都长出希望。”
林夏用力点头,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文件。
走出办公室,夕阳的余晖洒在试验田里,金黄的玉米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清香。林夏走到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捻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那熟悉的泥土腥气,在他的鼻尖萦绕,像一首悠扬的歌。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想起了试验田里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农户们脸上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他还要继续和泥土打交道,还要继续研发更好的改良技术,还要让更多的土地焕发生机。
夜色渐浓,研究所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林夏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的采样计划。屏幕上,那些土壤数据在他眼里,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充满了生命的温度。
窗外的星空璀璨,月光洒在试验田里,洒在每一寸被改良的土地上。泥土里,正孕育着新的希望,孕育着大地的新生。
林夏的目光,望向了远方的田野。他知道,只要自己和千千万万的土壤科学家一起,守着这片土地,用心去呵护它,这片土地,就会永远生机勃勃,永远五谷丰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