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这首诗,单题着杭州钱塘江潮,元来非同小可。刻时定信,并无差错。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没之由。从来说道天下有四绝,却是:雷州换鼓,广德埋藏,登州海市,钱塘江潮。
这三样奇特的景致,一年也就出现一回。唯独钱塘江的大潮,一天就能涨落两次。钱塘江古时候叫罗刹江,因为这里风浪凶险、巨浪冲天,经常把船掀翻,才有了这个名字。江两岸的南北两山,以前有很多虎豹出没,所以这地方最初叫虎林。后来因为“虎”字犯了唐高祖祖父的名讳,才改名叫武林。又因为江潮又急又猛,汹涌的波涛总冲毁民居、伤害百姓,官府又把这里命名为宁海军。
到了唐末五代的时候,从径山一带往下,临安有个叫钱宽的人,生了个儿子。孩子出生那天,满屋子都是红光,邻居们以为是着火了,便都跑来救火,结果到他家一看,原来是生下了一个男孩。这男孩两只脚底长着一寸多长的青色绒毛,父母觉得他是个怪物,就想把他扔掉。幸亏孩子的外婆坚决不肯,这才把他留了下来,所以小名叫婆留。
婆留渐渐长大,身高有七尺多,相貌英俊,既有智谋又有胆识,大名叫钱镠,字巨美。他小时候是个游手好闲的私盐贩子,因为官府追捕得太紧,就跑到径山的法济禅师那里躲难。一天夜里,法济禅师听到寺里的伽蓝神说:“今晚钱武肃王在这里,不要惊动他。”法济禅师这才知道钱镠不是普通人,便不敢再留他,就写了封信推荐他去苏州投奔太守安绶。安绶收留了钱镠,让他做了帐下都部署。钱镠每晚都在官府的马院里睡觉。
当时正是酷暑天,有天夜里安绶睡不着,就独自到后花园散步,走到马院旁边,看见钱镠正在睡觉。安绶刚坐下,就看到正厅后面那口枯井里,钻出两个小鬼来捉弄钱镠,可紧接着就有一个身披金甲的神人出现,大喝一声把小鬼吓跑了,还说:“这是武肃王在此,不得无礼!”安绶听完吓了一大跳,急忙回府,心里觉得钱镠这人绝不一般,从此就格外厚待他。
后来黄巢起兵作乱,钱镠带兵平定叛乱立下大功,唐僖宗封他做了节度使。再后来董昌谋反,钱镠又出兵讨伐平定了叛乱,唐昭宗就封他为吴越国王。钱镠在杭州建都,把辖地治理得安定太平。只是吴越国地盘狭窄,再加上长江水势汹涌,他心里总觉得不痛快。
有一天,下属进贡上来一条金色鲤鱼,长三尺多,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原本打算做御膳。钱镠见这条鱼体格健壮,不忍心杀它,就让人将它养在池塘里。当天夜里,钱镠梦见一个老人来见他,这老人头戴高冠、身穿宽袍,对他说:“小神昨晚因为儿子不成器,自己又喝醉酒,就变成一条金色鲤鱼,在江边游的时候被人捉住,献给大王做御膳。多谢大王的不杀之恩!今天小神特地来求大王,希望大王发发慈悲,派人把我放回江里,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您。”钱镠当场答应下来,龙王这才告辞。
钱镠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第二天一早他升殿,吩咐手下把那条金鲤鱼捞出来,派人放回江里。当天夜里,他又梦见龙王来道谢:“感激大王的救命之恩,我该怎么报答您呢?龙宫里的奇珍异宝,像夜光珠、一尺多长的玉璧,大王想要什么,我都愿意奉献。”钱镠却说:“珍珠宝玉这些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我的国家地处海边,方圆还不到一千里,再加上长江宽阔汹涌,波涛天天冲击沿岸,让百姓常年受着风浪的祸害。你要是能借我一块土地,让我的国土变得更广阔,这才是我真正的心愿。”
龙王说:“这事很容易。不过借归借,什么时候归还呢?”钱镠回答:“五百年之后,再还给你。”龙王接着说:“大王明天可以铸造十二根铁柱,每根都要一丈二尺长。请大王亲自坐船到江里,我会让鱼虾在水面聚成十二处,大王只要看到鱼虾聚集的地方,就沉下一根铁柱,江水就会慢慢退去,泥沙淤积会变成平地。大王再用石头砌成海塘,国土就能拓宽了。”龙王说完就走了,钱镠再次惊醒。
第二天,钱镠立刻下令让下属铸造十二根铁柱,然后亲自坐船到江里查看。果然看到有十二处地方聚满了鱼虾,他马上让人把铁柱沉下去,江水真的慢慢退了。钱镠上岸后没多久,退潮后的泥沙就淤积成了平地,从富阳山前一直延伸到海门舟山。钱镠特别高兴,立刻派石匠去山里凿石板,又用黄罗木把石板串起来,一排排砌成海塘。
因为凿石头的进度太慢,钱镠又下令:“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只要能用船运来新旧石板,就可以用一船石板换一船米。”各地的人听说后,都纷纷划船运石板来换米。靠着这个办法,江岸的海塘很快就砌好了,石板还有富余。从这以后,这条江就正式被称为钱塘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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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宋高宗皇帝南渡之后,在钱塘建都,把这里改名叫临安府,作为临时都城。从这时候起,临安城才变得人口密集、市井繁华,民风也淳朴淳厚。每年的八月十八是钱塘江大潮的日子,全城的男女老少都会跑到江塘上,观赏大潮取乐。
当地还有些精通水性的人,手里拿着十面旗幡,在潮水里出没翻腾,这就叫“弄潮”,场面确实十分壮观。不过也有些不懂水性、不知深浅的人,学着别人弄潮,很多都被潮水卷走丢了性命。临安府尹知道后,多次张贴告示禁止弄潮,却始终改不了这种风俗。
这里有苏东坡学士写的一首观潮诗为证:
吴儿生长押涛渊,冒险轻生不自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破浪变桑田。
南宋临安府有户人家,主人叫乐美善,原本是贤福坊安平巷的世家,祖上七代都是做官的。后来家道中落,他就搬到钱塘门外住,开了个杂货铺,旁人敬重他家的家世,都称他乐大爷。乐美善的妻子是安氏,夫妻俩只生了一个儿子叫乐和。这乐和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小时候被送到永清巷的舅舅安三老家抚养,还在隔壁喜将仕家的私塾里读书。喜将仕家有个女儿,小名叫顺娘,比乐和小一岁。两个孩子一起上学,私塾里的人常打趣他俩:“你们俩一个叫乐和,一个叫顺娘,合起来就是‘喜乐和顺’,天生就是一对儿。”两个小孩儿渐渐懂事,听了这话心里也暗自欢喜,还私下里约定将来要做夫妻。当时不过是孩童间的玩笑话,谁承想竟成了后来两人成婚的预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
乐和十二岁、顺娘十一岁那年,乐和回了自己家,顺娘也到了深闺学做针线的年纪,两人就此断了见面的机会。乐和虽说还是个孩子,心思却很活络,心里总惦记着顺娘,怎么也放不下。又过了三年,清明快到了,安三老接外甥乐和一块儿去上坟,顺便逛逛西湖。要知道临安有个风俗,西湖上的游船可以随便坐,不管是三五好友结伴,还是拖家带口,也不分男女,都能各自占个座位,喝酒赏景,尽兴玩乐。安三老带着乐和上了船,刚占好座位,就看见船头那边又来了一户女眷。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隔壁喜将仕家的母女俩,还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奶娘。安三老认得她们,连忙起身作揖问好,又让外甥乐和过来相见。这时的顺娘已经十四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乐和有三年没见着她,如今在船上偶遇,简直把她当成了稀世珍宝。虽说两人各坐一桌,却忍不住频频对视,彼此的爱慕之情,双方都心知肚明。只可惜满船都是人,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法说上一句贴心话。船到了湖心亭,安三老和船上的男客都上岸去亭子边散步,乐和借口肚子疼留在了船舱里,趁机凑到喜大娘身边搭话,这样就能离顺娘更近一些。他逮着空就用眼神传递情意,顺娘也都领会了。没过多久,众人回到船上,两人又不得不分开。到了傍晚,两家人各自散去,安三老将外甥送回了家。乐和回家后满心都是顺娘,提笔写了一首诗:
“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
乐和把这首诗写在桃花笺上,叠成方胜的样式,揣在衣袖里,偷偷进了城,跑到永清巷喜家门前,盼着能见到顺娘,却根本找不到进去的门路。他就这么来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后来听说潮王庙的神仙很灵验,便私下买了香烛果品,到潮王面前磕头祈祷,希望这辈子能和喜顺娘结成夫妻。拜完神,他在香炉前烧纸钱,没想到衣袖里的方胜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一阵风卷着纸钱的火苗扑过来,把方胜烧着了。他急忙伸手去抢,只救下了一个“侣”字。乐和捡起这个字看了看,心想:“‘侣’字是两个口,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啊。”心里顿时高兴起来。这时,他忽然看见碑亭里坐着一位老者,衣着打扮古朴雅致,面容清奇,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写着“姻缘前定”四个大字。乐和连忙上前作揖,问道:“请问老翁贵姓?”老者回答:“老汉姓石。”乐和又问:“老翁能测算姻缘的事吗?”老者说:“略懂一些。”乐和赶紧说:“小子名叫乐和,麻烦老翁帮我算一算,我的姻缘会落在谁家?”老者笑着说:“小公子还没到二十岁,怎么就急着操心这事了?”乐和答道:“从前汉武帝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他母亲把他抱在膝盖上,问他‘想不想娶阿娇做妻子?’汉武帝回答说:‘要是能娶到阿娇,我就用金子造一座屋子给她住。’可见男女之情,不分年纪大小,都是一样的。”老者听完,便问了乐和的生辰八字,伸出手指掐算了一番,说:“小公子的意中人,是个熟人,不是陌生人。”乐和见他说得准,连忙说道:“不瞒老翁,小子心里正有一个熟人,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缘分能成。”老者把他带到一口八角井边,让乐和往井里看,就知道有没有缘分了。乐和扶着井栏往下张望,只见井里水波汹涌,像万顷江海一样壮阔,井水清澈如镜,里面站着一个美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紫罗衫、杏黄裙,身姿柔美,模样动人。乐和仔细一看,这美女正是顺娘。他又惊又喜,正看得出神,却被老者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扑到了那女子身上。他大叫一声,猛地惊醒过来,原来刚才是一场梦,自己的双手还紧紧抱着碑亭的柱子呢。真是: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胥。
乐和醒过来后,看了看亭子里的石碑,才知道这潮王姓石名瑰,是唐朝时的人,他当年捐钱修筑海塘抵御洪水,死后被封为潮王。乐和心里暗想:“原来梦里见到的石老翁,就是潮王啊。这么说来,我和顺娘的这段姻缘,十有八九能成。”他回到家,就跟母亲说,想请媒人去喜家提亲,求娶顺娘。安妈妈是个妇道人家,见识不高,听儿子这么说,就跑去跟乐美善撺掇这件事。乐美善却摇摇头说:“谈婚论嫁,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咱们家虽说祖上七代都是官宦人家,可如今家道败落,只能靠开杂货铺谋生。喜将仕家是名门富户,他家的女儿,还怕没人提亲吗?怎么会肯嫁给咱们家?要是真的请媒人去说亲,反倒会被人家笑话。”乐和见父亲不答应,又让母亲去央求舅舅安三老去说合。可安三老说的话,和乐美善一模一样。乐和大失所望,背地里唉声叹气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用纸裱了一个牌位,上面写着“亲妻喜顺娘生位”七个字,每天三餐吃饭,都要对着牌位才肯动筷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牌位放在枕边,低声唤三声顺娘的名字,才肯睡下。每逢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端午龙舟赛、八月钱塘江观潮这些热闹的日子,乐和都会精心梳洗打扮,穿上华丽的衣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就盼着顺娘出门,能侥幸见上一面。和乐家做一样生意的人家,有不少见乐和已经长大成人,都来提亲说媒。乐和的爹娘好几次都想答应,可乐和却打定主意不肯,还立下誓言:只有等喜家的顺娘嫁出去之后,自己才肯放下心来,再考虑婚配的事。无巧不成书,这边乐和发誓不娶,那边顺娘的婚事也迟迟没有着落,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许配人家。时光飞逝,转眼又过了三年,乐和十八岁,顺娘十七岁,一个没娶,一个未嫁。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只是不知道他俩的姻缘,到底能不能成。有诗为证:
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缘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须灵鹊肯填河。
话分两头。当时南宋和金国达成了和议,这一年金国派使臣高景山来南宋通好。这高景山很有文采,朝廷下旨让翰林学士范先生负责接待他。中秋刚过,就到了八月十八钱塘江大潮的日子。官府在城外江边的浙江亭上,搭起彩棚、铺上毛毡,大摆宴席,款待金国使臣观潮。陪同赴宴的官员不止一位。都统司还带着水军,驾驶着战舰在江面上来回巡游,燃放五色烟火炮仗助兴。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沿着江岸搭起连绵三十多里的彩幕,整条江岸上锦绣相连,光彩照人。江边还有几百个市井艺人表演弄潮的绝技,他们在浪涛里踏浪争先,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中,玩得不亦乐乎。还有人表演踩滚木、玩水傀儡戏等各种技艺。只见江面上:迎潮鼓浪,拍岸移舟。汹涌的潮水从海门那边奔腾而来,轰鸣声仿佛从天边传来。这大潮就像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又像是春雷在天际炸响。远远望去,潮头像一条白练横亘天空;侧耳倾听,潮声如千军万马奔腾嘶吼。临安的健儿们身手矫健,在白浪滔天的江面上劈波斩浪,尽显英雄本色;江上的渔父们动作轻快,在江心出没自如,炫耀着高超的水上功夫。果真是万顷碧波随地翻滚,千寻雪浪接云奔涌。
金国使臣高景山看到这番景象,吓得毛发都竖了起来,连声赞叹,直呼这真是天下奇观。范学士笑着说:“相公见此奇景,何不赋诗一首,以抒情怀?”说完就让人取来笔墨纸砚。高景山再三谦让,最后还是提笔写下了一首《念奴娇》:“云涛千里,泛今古绝致,东南风物。碧海云横初一线,忽尔雷轰苍壁,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吴人勇悍,便竞踏浪雄杰。 想旗帜纷纭,吴音楚管,与胡笳俱发。人物江山如许丽,岂信妖氛难灭。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
高景山写完,满座的人都称赞他是奇才。只有范学士说道:“相公的词写得很好,只是‘万马奔天,群鹅扑地’这两句,把钱塘江大潮写得有些轻巧了,这大潮的气势,其实更像奔腾的玉龙。”说罢,范学士也提笔写了一首《水调歌头》:“登临眺东渚,始觉太虚宽;海天相接,潮生万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势,宛胜玉龙戏水,尽出没波间。雪浪番云脚,波卷水晶寒。 扫方涛,卷圆峤,大洋番;天垂银汉,壮观江北与江南。借问子胥何在?博望乘槎仙去,知是几时还?上界银河窄,流泻到人间!”
范学士写完《水调歌头》,高景山看了之后连连叫好,称赞道:“真是绝妙的好诗!比起我那‘万马争驰’的比喻,你这‘玉龙戏水’的形容,才真正配得上钱塘江大潮的气势啊!” 在场的官员们继续开怀畅饮。
再说临安城里的大小人家,听说当天朝廷要在江边款待金国使臣,还安排了各种杂耍表演,全城的男男女女都赶来看热闹。乐和早就打听好喜家全家都会去看潮,天刚蒙蒙亮,他就精心打扮了一番,赶到钱塘江口,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却始终没找到喜顺娘的身影。最后他走到一个地方,这地方名叫“天开图画”,也叫“团围头”。因为这里四面都能清楚看到潮头涌来的景象,地势又呈团团包围的样子,所以得了这个名字——后人以讹传讹,把它叫成了“团鱼头”。这个地方的潮势格外浩大,往年常有年轻人站不稳脚,被潮头卷进江里;还有人被潮水打湿了衣裳,都挤在下浦桥边拧干衣服。有人写过一首《临江仙》,专门调侃这些看潮的人:自古钱塘难比。看潮人成群作队,不待中秋,相随相趁,尽往江边游戏。沙滩畔,远望潮头,不觉侵天浪起。 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下浦桥边,一似奈何池畔,裸体披头似鬼。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几时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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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和在团围头转了一圈,还是没见到顺娘,只好又折返回来。这时江边已经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还有官家搭好的席棚彩幕。乐和身材瘦小灵活,顺着人群的缝隙往里挤,一边走一边张望。走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看见一个妇人走进了一处席棚,认得那是喜家的奶娘。他赶紧快步跟了上去,果然看见喜将仕一家老小,正围坐在一起喝酒赏景。乐和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只好紧紧贴在席棚外面站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顺娘,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搂住她好好说几句话。顺娘抬头往这边看时,也远远认出了乐和,见他在人群里一会儿往前凑、一会儿往后退,神情忐忑不安的样子,心里也觉得他可怜。可她身边爹娘寸步不离,根本没有机会和乐和见上一面。真是应了那句话:两人衷腹事,尽在不言中。
就在乐和与顺娘隔着人群相望、满心凄惶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大喊:“潮来了!” 话音还没落,耳边就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只见数丈高的潮头,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有诗为证:
银山万叠耸嵬嵬,蹴地排空势若飞;
信是子胥灵未泯,至今犹自奋神威。
这一年的潮头比往年还要大,直接冲到了岸上的高处,掀翻了锦缎搭成的幕布,冲垮了观潮的席棚。众人吓得齐声惊呼,纷纷往后退避。顺娘刚才一直出神地望着乐和,这时候一着急,反倒往前迈了几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滚进了汹涌的波涛里。可怜一位深闺里的千金小姐,转眼间竟成了随波逐流的落水之人。
乐和倒是机灵,早料到潮头会来,提前站到了一处高地上。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顺娘,眼睛死死盯着喜家所在的席棚,还高声提醒他们“快避水”!眼看顺娘掉进江里,他吓得魂飞魄散,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顺娘落水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紧紧追着顺娘,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动了,纵身一跃跳进江里,跟着顺娘一起被波浪卷走。他其实根本不会游泳,全是被一片痴情驱使着,连性命都顾不上了。
这边喜将仕夫妇看见女儿掉进水里,顿时慌了神,连声大喊:“救人啊!救人!谁能救起我的女儿,必有重赏!” 顺娘身上穿的紫罗衫、杏黄裙格外显眼,很好辨认。江边那群弄潮的子弟,个个都能踏浪而行,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他们贪图喜家的赏金,立刻应声跳进水里,在波涛里翻腾,去打捞那个穿紫罗衫杏黄裙的女子。
再说乐和跳进水里之后,竟然一直沉到了水底,却完全没觉得波涛的冲击有多难受,神志就像在梦里一样。他恍恍惚惚走到了潮王庙里,只见庙里灯烛通明,香烟袅袅。乐和连忙跪倒在地,对着潮王神像磕头,恳求潮王救救顺娘,帮她脱离这场水难。潮王开口说道:“喜顺娘我已经收留在这里了,现在就把她交给你。” 说完,就有小鬼从神帐后面把顺娘送了出来。乐和连忙拜谢潮王,领着顺娘走出庙门。两人相见,心里都是又惊又喜,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四只手紧紧地对面相抱。只觉得身子一会儿沉、一会儿浮,慢慢就漂出了水面。
那群弄潮的人看见浪涛里现出了紫罗衫和杏黄裙的影子,赶紧围上去打捞。等把人托出水面时,大家都愣住了——捞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对紧紧抱在一起的男女。四五个人一起动手,七手八脚地把他俩抬上岸,对喜将仕说道:“恭喜老爷!不仅把小姐救上来了,连女婿也一起救上来了!”
喜家的父母、丫鬟和奶娘赶紧围过来看。当时正是八月天,大家穿的衣服都很单薄,乐和和顺娘脸对着脸、胸贴着胸,双腿交叠、肩膀相靠,抱得紧紧的,怎么也分不开,两人都昏迷不醒,叫也叫不答应,只有身体还微微透着暖意,一副不生不死的模样。喜家父母又是慌张又是心疼,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周围的百姓也都争先恐后地挤过来看热闹,都说从古到今,从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事。
另一边,乐和的父亲乐美善正在家里,忽然有人跑来报信,说他儿子在团鱼头看潮时,被潮头卷进江里去了。乐美善吓得魂都没了,跌跌撞撞地往团围头跑。刚到江边,又听见有人说打捞上来一男一女,那女子是喜将仕家的小姐。乐美善挤开人群冲进去一看,果然是儿子乐和,他抱着儿子叫了几声“亲儿”,忍不住放声大哭:“儿啊!你活着的时候没能娶到顺娘做妻子,谁知道你们死后竟然成了生死相依的连理枝!”
喜将仕听他这么说,连忙追问缘由。乐美善就把三年前儿子执意要向喜家提亲,被自己拒绝后,发誓不娶别人,非要等顺娘出嫁才肯考虑婚事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喜家父母听了之后,反倒开始埋怨起来:“你乐家祖上七代都是官宦人家,也是名门望族,况且两个孩子从小一起同窗读书,有这样的情意,你怎么不早说呢!现在大家赶紧一起叫唤,要是能把他们叫醒,我们情愿把女儿许配给你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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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的人立刻分头行动,一边喊顺娘,一边叫乐和。大概叫唤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气息也渐渐平稳了,四只胳膊却还是紧紧地抱在一起,不肯松开。乐美善赶紧对着儿子喊道:“儿啊,你快醒醒!喜将仕公已经答应了,把顺娘许配给你做妻子了……”
话还没说完,乐和就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喜家父母说道:“岳翁岳母,你们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说完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对着喜将仕夫妇恭恭敬敬地作揖道谢。紧接着,喜顺娘也醒了过来。小两口精神头十足,连一口水都没吐。喜将仕和乐美善都高兴坏了,两家赶紧找了干净的衣服,让他俩换上,又雇了一顶小轿子,把两人送回了家。
第二天,反倒轮到喜将仕主动派人去请媒人,到乐家提亲,还愿意招乐和做上门女婿,请来的媒人正是乐和的舅舅安三老。乐家自然是满口答应。两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喜家送来了金银绸缎等聘礼,又安排了吹吹打打的鼓乐班子,热热闹闹地把乐和迎娶到家里成亲。小两口婚后恩爱无比,这里就不用多说了。
婚后满月那天,乐和陪着顺娘准备了猪、牛、羊三牲祭品,一起到潮王庙去烧香还愿,感谢潮王的救命之恩。喜将仕见乐和聪明伶俐,专门请了有名的老师到家里来教他读书。后来乐和接连考中科举,金榜题名,做了大官。
直到现在,临安城里说起男女婚配的故事,还会传颂“喜乐和顺”这四个字。有诗为证:
少负情痴长更狂,却将情字感潮王;
钟情若到真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