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股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陆铭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能量乱流中,像是一颗被海浪拍上岸边的海草,湿漉漉、狼狈不堪地回归了现实。他首先感觉到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虚。
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仿佛连续熬了十个通宵打游戏,外加被辅导员抓去做了三天苦力,最后还被迫参加了铁人三项。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欠奉,感觉自己像是个被玩坏了的布娃娃,被随意地丢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耳边传来姜炎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试图保持专业的声音:“别动!你…你现在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我得先给你…给你糊上!” 接着,某种清凉中带着刺痛感的药膏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胸口。陆铭想吐槽“糊上?你当我是墙呢?”,但最终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类似破风箱的嗬嗬声。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昆仑核心那片曾经如同破碎镜面般的天空。此刻,那些狰狞的、不断喷涌着能量风暴和扭曲怪物的巨大裂缝,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扩张的趋势……停了。
就像是一台失控狂奔、眼看就要散架的破车,被人一脚踩死了刹车,虽然零件还在嘎吱作响,烟尘滚滚,但它好歹是停住了。裂缝边缘,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春日新芽般的柔和绿光,正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顽强地修补着那恐怖的伤痕。
“啧,”陆铭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修复速度,比我用校园网下小电影还慢……指望它自己长好,怕不是得等到《山海经》出续集。”
全球范围内,那些如同世界伤疤般的空间裂缝,也同步失去了能量支撑,开始像劣质塑料袋受热一样,不情愿地收缩、弥合。曾经狂暴肆虐、能把坦克当玩具掀翻的能量风暴,此刻也变成了强弩之末,只剩下一些紊乱的气流,卷着劫后的尘埃和硝烟,在逐渐穿透云层的阳光中,有气无力地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毁灭的进程,被一股更宏大的、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力量,强行、且极不温柔地按下了停止键。
“成…成功了?” 一个略带颤抖,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冷静的女声传来,是林倩。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附近,脸上沾着灰尘,发丝凌乱,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此刻却亮得惊人。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呃,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废墟里捡来的、屏幕裂成蛛网状的平板电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铭想给她一个“哥牛逼吧”的眼神,但脸部肌肉僵硬,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弱弧度。他视线下移,看到了自己垂落在一旁的手——肤色苍白,指关节处却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灰败。最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几缕垂落额前的发丝,不再是熟悉的黑色,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
“我靠……” 他内心哀嚎,“这算什么?少年白ps至尊版?救世的代价是提前步入老年生活?这售后服务也太差了吧!”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胸口玉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温暖波动。那是玄璃仅存的真灵在回应他。这微弱的联系,像是一根细线,暂时拴住了他因为巨大代价而有些空落落的心。
“她还‘在’。” 这个认知,比任何强心剂都管用。
“成功了……暂时。” 回答林倩的是秦卫疆。这位异管局队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核心区域边缘,他身上的制服破损严重,脸上带着擦伤和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历经风雨却不肯倒下的旗杆。他环顾四周满目疮痍的昆仑山体,以及更远处依稀可见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大地,声音沙哑而沉重:“崩塌停止了,但……我们付出的代价……”
他的话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的含义。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另一边。
姜炎半跪在地上,他的一条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是骨折了。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将各种散发着奇异光泽的药粉和草浆,混合着自身微弱的建木生命能量,试图涂抹在……一尊人形的树雕上。
那树雕,依稀还能看出姜炎原本的轮廓,但皮肤已经完全木质化,呈现出深褐色,布满了粗糙的纹理。生机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只有树雕心口的位置,隐约还有一丝极其缓慢的能量流转。
“老姜……” 陆铭鼻子一酸,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强行把那股涩意压下去。他知道,姜炎这是把自己彻底“种”在了这里,以身为媒,连接了全球残存的自然意识网络,才让他的“第三条路”有了实施的根基。这家伙,平时看着像个热血笨蛋,关键时刻却比谁都狠。
“省着点你的药吧,” 一个略显虚弱,但依旧带着几分固有的清冷语调响起,是黛安娜。她靠在一块断裂的巨石旁,银弓放在手边,原本一丝不苟的银色短发也凌乱了许多,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被她自己用某种散发着月光般微光的苔藓处理着。“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冬眠。你的那些‘跳跳糖’和‘复读机丹’对他没用。”
姜炎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但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亚历克斯……那个莽撞的雷霆战士,为了消除“新奥林匹斯”撞击的后续爆炸威胁,冲进了引擎核心,至今下落不明。黛安娜选择留下,或许有对姜炎那份执着的不理解,或许有对海伦娜道路的彻底背离,也或许……有对那个莽夫一丝极其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她留在了这片东方的土地上。
姬承躺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由两名仅存的姬家子弟照料着。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曾经那双充满骄傲和锐利的眼睛紧闭着。他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轩辕血脉力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但奇怪的是,他那总是微蹙着的眉头,此刻却舒展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喂,陆铭,” 赵胖子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的,胖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混合着灰尘,看起来滑稽又可怜,“你…你没事吧?你这头发……是打算走沧桑大叔路线了?哥们儿我觉得你还是黑发帅点……”
陆铭连白眼都懒得翻,用尽残余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胖子…你的…直播…设备…还好吗…”
赵胖子一愣,随即嚎啕大哭:“都特么碎成渣了!我的限量版无人机!我的高清摄像头!这下真成‘破产主播’了!”
这熟悉的插科打诨,反而让凝重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
林倩走到陆铭身边,轻轻蹲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和脸上的污迹。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却奇异地安抚了陆铭体内那依旧在隐隐作痛的虚空感。
“敖光那老小子…肯定在哪个角落…数钱…” 陆铭缓过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吐槽,“这次…他提供的…那几张…据说能‘万里遁形’的…破符…屁用没有…回头…得找他…退款…”
“得了吧你,” 姜炎头也不抬,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了一丝往日的活力,“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你那记账本,等你能坐起来再翻。”
就在这时,秦卫疆的加密通讯器响了起来。他快速接听,听着里面的汇报,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零点几个弧度。
“各地汇报,” 他收起通讯器,看向众人,声音依旧沉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如释重负,“空间裂缝停止扩张,并开始缓慢弥合。异常能量波动持续衰减……全球范围内的崩溃,确实被遏制住了。”
消息确认,所有人,无论是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都沉默了片刻。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只有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以及一种混杂着巨大悲伤的茫然。
胜利了。
但看着身边同伴的惨状,感受着自身力量的枯竭,眺望着这片如同被犁过一遍的破碎山河,这胜利的滋味,苦涩远大于甘甜。
陆铭感受着玉琮那微弱的温暖,看着身边虽然狼狈却都还“在”的伙伴,再看向远处天空中那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自我修复的裂缝,以及透过尘埃洒落下来的、久违的阳光。
他扯了扯嘴角,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房贷还没还完呢……这下好了,还得想办法把头发染黑……这救世主的售后服务,差评!”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他灰白的头发,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劫后余生、深藏于吐槽之下的,一丝属于“人”的、无比坚韧的微光。
世界的崩塌停止了,而属于“人”的、充满琐碎烦恼与坚韧希望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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