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河冲撞河床,激发浩浩水雾。
云巨人躬身下拜,浑身缥缈出白色烟云,好似光锦绸缎,徐徐上升。
大妖!
靴底踩压杂草,手掌握紧册页。
司南神色戒备,看一眼身前梁渠,戒备消失,她完全不清楚怎么回事,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凌旋说过的言辞,吸一口气。
九月刚闭关完,十一月又要走?
关键溶炉邀请,说不出理由!
徐岳龙、冉仲轼更是屏住呼吸,他们看向梁渠。
“我道来的是谁,原来是云博你啊。”梁渠合上册页,面上风平浪静,脊背肌肉绷紧,脑海里疯狂运转鲸皇目的,“咱们俩有一年多没见了吧,修为又强了哈。”
“正好一年半,论及修为,不可同淮王比较。”云博答。
“那日之后,我确实有想过几个大狩会的好点子,只是又觉得不够好,不敢打扰鲸皇,再加之确实公务繁忙,也就一直没有寻你。不曾想鲸皇会亲自邀请,实在受宠若惊,我神往东海良久,亦想看看东海风情,只是你也大概有看到…”
梁渠跨出两步,手指黄沙,轻松自如,暗地里精神链接连络龙炳麟,
“现在我奉陛下命,治理黄沙河,非常关键,每日忙的饭都顾不上,实在紧张,确实不能随时脱身。不知鲸皇具体打算何日宴请?此行又大致需多少时间?”
云博没有觉察异样,躬敬作答:“淮王谦逊,您的领地之发展,天下人有目共睹,您的一个想法,便是旁人追求不得的瑰宝,怎会打扰?时间大致一月之后,十二月初或月中,如若淮王同意,我汇报鲸皇,再行确定具体时间,前五天,我会来禀报淮王,恭候淮王大驾光临。
此外,鲸皇亦知晓淮王忙碌,只是此次邀请,一来见证我东海风土人情,二来场地考校,慢的话,或要半月,快的话,五六天足矣,一月之前必然能结束。
至于治水,您放心,如若大顺需要且愿意,吾皇愿意派出两位妖王,在淮王离开之际,协助治理黄沙河,虽效率上比不上猿王和淮王,却也不会落下太多。”
司南皱眉,以为不妥,大顺的河流,怎能让外妖来治,又不敢出言插话。
“到十二月啊”梁渠沉思。
浩浩北海,这里没有春夏秋冬,四季冰山漂浮,两座冰山在水流的助推下,阖然相撞,崩解出无数的碎块,坠落海面。
天雷激荡,洪波涌起,寒流席卷河床。
前来打探玉麒麟妖际关系的龙炳麟收到链接讯息,神色大变,顺着水流找地方躲藏,将最近活动状况一五一十的汇报出来,同时自我回忆,有没有被妖兽发现的状况,最后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什么巨大破绽,来之前他还特意寻蛙公算了一卦。
“北海没有问题”
确认龙炳麟状况,梁渠微微安神,但内心一万匹骏马狂奔。
见鬼。
本以为接下来能舒舒服服治水,等南疆送宝上门,劳迎天寄冰髓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个时候来?
去年年初,鲸皇宣布五年之后举办东海大狩会,以及大致的头名奖励,同时云巨人云博来找他。作为黄州大狩会的举办者,吸引来三位溶炉,甚至是东海大狩会的直接由来原因,鲸皇自然想要询问一些意见。
当时梁渠以初入夭龙,没什么见识为由推辞,现在时隔一年半,再来找他,合情合理。
可他刚刚派遣龙炳麟,去北海调查玉麒麟,转头鲸皇邀请,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
再者鲸皇借口邀请,派妖王治理黄沙河,又好象是调虎离山。
鲸皇野心疑似比大离太祖更大,水陆空全都要,不能因为淮江重量级比较高,就忽略次一等的黄沙河和鄂河。
抓大放小,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
脑子转得冒烟。
一个接一个的可能猜测出来,奈何都没有证据和线索,光猜不证的梁渠不敢耽搁,先拿朝廷推出来当挡箭牌拖延时间。
“能瞻仰鲸皇圣容,在下自然乐意之至,也确实很想出言献策,获小根海丹。”梁渠面露心动和尤豫,“只是我身为大顺封王,不可轻易移动,去了东海,也容易让南疆北庭寻到可乘之机,能否前去,恐怕得问询一下朝廷的意见,不妨云博你三天之后,再来寻我,到时给一个明确答复?”
“淮王心系大顺,理应如此,那我三日之后,再寻淮王?”
“多谢。”
“淮王客气。”
河风吹来,云巨人顺风而去,真如一朵云,飘散离开。
天际阴影缓缓消失,脊背两侧肌肉放松。
区区一头大妖,挥手拍死,离别之际,梁渠竟是松了一口气!
司南面露复杂。
“适才是鲸皇手下。”
“嗯,叫云博。”
司南叹息:“殿下又要走?”
“又?什么叫作又?说的我好象经常旷工一样,我认真干活了好吧,四千多里!你也看到了,人在江湖,孤亦身不由己,行了行了,今天暂时到这里,记得告知总督,尽快疏散两岸百姓。”
舆图塞给司南,梁渠挥挥手,闪身消失。
司南捏住舆图,看向徐岳龙和冉仲轼。
“司南姑娘习惯就好,淮东时候他就这样。”徐岳龙拍拍司南肩膀,迈步离去。
“放心,淮王平时事情是多了一点,但忙来忙去,还是能保证完成任务。”冉仲轼也拍一拍司南肩膀,跟着离开。
司南头疼,只当适才为寻常宴请,无奈离去,无论是谁,全然没觉察到自己短暂参与了一种关乎世界变化,更深层次的事件。
“应该不是炳麟那边”
咕噜噜。
白水沸腾。
回到宝船,龙璃研墨、龙瑶铺纸,獭獭开烧上一壶茶。
梁渠坐在桌案前,回顾一圈龙炳麟的讯息,结合老蛤蟆的占卜,暂时排除是自己调查玉麒麟事件引发的惊觉。
“奇怪,不是玉麒麟,那又能是什么原因?”
借机在黄沙河暗戳戳动手脚?
让自己去东海暗戳戳动手脚?
或者都不是,这次宴请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单纯的“狼来了”,只是打着完善东海大狩会的名义宴请,甚至给一点蝇头小利,有一有二再有三,最后在他某次放松大意下,给来一套狠的?
乃至是惊天大反转,其实鲸皇真是惊天好鱼,鱼设不是伪装,打算推心置腹,和水猴子共谋大业。真操蛋。
老阴鲸。
梁渠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暗暗唾骂,动手写下来的却不是这些猜测,而是东海大狩会的赛制建议。“夫君打算去?”
龙娥英端来茶水,看一眼纸张上的内容,便知主意。
“多半得去,不去不行。”梁渠舔墨叹息,“这次不管什么目的,可能是玉麒麟,可能是黄沙河,可能是以后的我,但大概率不会是现在的我。
鲸皇一直在经营自己的鱼设,几千年的时间都等下来,不会那么急不可耐,单单把信用浪费在我一个“小人物’身上,不值得,反而我三番两次推辞,显得奇怪,就是得补一点主意出来,你赶紧帮我想想,我没什么灵感。”
鲸皇一直以东海大狩会的名义让梁渠补充建议,但梁渠忌惮有所关联,一点没想。
现在必须得上场了,肯定不能啥东西没有,交一张白卷,至少要两个耳目一新的建议吧?
梁渠感觉自己象是假期里爽玩了五十八天,临了最后两天得补作业,压力巨大之下,毫无灵感迸发。“夫君可不小,而且时间很长了。”
“大白天的,夫人怎么”梁渠眉毛一挑,以为娥英和他玩情趣,结果抬头发现好象没这方面的意思,笔杆挠挠鬓角,“什么意思?”
“往往越是等待得久,越是急不可耐。此外,夫君的时间点很微妙。蜃龙和龙君,前后两代都已经“消失’,现在二甲子将至,第三位水君将要出世,会不会是缺失的最后一位?”
静默。
良久。
“是啊,是啊。”梁渠捏捏眉心,放下狼毫笔,靠上椅背,“情况也可能是这样没错,更倒楣了。”龙娥英挪步,来到梁渠身后,揉动他的太阳穴,微微凉的寒意让精神愈发清醒。
并非等了千年,再等千年无所谓。
而是等了千年,终于到他这里能成熟摘果实了!
鲸皇天地人三界,正好一代龙君一核,三核同时运行。
换言之,他现在所处的时间节点,可能就是收网节点,没有千年百年给他。
大离太祖用蜃龙开创,又要安置白猿作河灵,暗戳戳隐瞒同盟鲸皇,同样再往某个方向上推演。只不过自身或是跟龙君大战一场,陷入沉睡,又不能自由往返阳间,全靠几个内核长老主持大局,导致目前来看,落入下风。
时间太紧了,要是能早十年,不,早五年…
“帮我先写封信给朝廷,问问能不能去赴宴,圣皇统揽全局,兴许明白的更多一些,我再抽空去一趟下面,问问老前辈。”
“好。”
三天时间很短,片刻不能浪费。
等朝廷回信中间,梁渠立马跑上一趟阴间,先到天火宗刷个脸熟,活跃活跃,拿上俸禄,马不停蹄跑回河神宗,直接让副宗主沉仲良安排,挑选一个心思伶敏,忠诚可靠的弟子,潜心学习《人相归元》,为劳迎天的消失擦屁股。
最后再到龙王窟,得到一个啥也不知道,或许可以去的答案。
“哈?”血猿倒挂,抓耳挠腮,“老龙君你当年和鲸皇一块玩了几千年,没办法推敲出来点什么?”龙影恼羞成怒:“你这猴头,我要推敲出来,何至沦落到今日田地?”
“行吧行吧。”血猿大失所望,“那精血有没有?又养了半年,我是特意为了老龙君的建议才来一趟的,本来五次的胎珠丹,就只剩下四次能用了,建议没拿到,总不能让我白白跑一趟吧?”“怎么比上回的小那么多?嘿,开玩笑开玩笑,老龙君大气,等我好消息!”
手掌一挥,抓住拇指大小的血珠,血猿纵跃,攀爬向上,钻入肥鲇鱼大口,嵌套中返回阳间,精血丢给娥英,再拉几个龙人和龙鲟。
这是最短一次入阴间,梁渠越来越轻车熟路,逛隔壁小镇一样,生死逆转回来,恰朝廷回复刚到。“艰难的思考啊。”
梁渠拆开火漆。
信件走水道,正常当天到当天能回。
但梁渠昨天中午送,隔开一天半,今天半夜才收到回信。
这还是用了崇明鸟的尾羽,能直接传递信息,避开中途流程繁琐的情况,显然收到信件,圣皇同样考虑了很久。
回复上没有太多辞藻,只一个工工整整的“可”。
“呼!”
老龙君没说可以,但也没说不行,配合上这一个“可”字
能去!
梁渠身上压力陡轻一半。
这就是找到一方势力团结的好处,至少能找到一方制衡另一方。
“河中石”是约束,也是一种安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的不在场证明和在场证明,莫名消失会有人来找公道。
又【降灵】又【化灵】,再用血煞神通令伪装,老是玩弄“河中石”,干了两个夭龙,些许动摇了这玩意公信力的梁渠不免心生愧疚。
“玩的很好,下次不玩了。”
“嗯?”龙娥英迷迷糊糊睁眼翻身,浑身汗水和疲惫。
“没事没事,好好休息。”
压力大减的梁渠进发出无穷灵感,拍拍娥英大腿,穿衣起床,点亮金明油,连夜修改东海大狩会意见手册。
自从武骨蜕变,不止是修行效率上涨一截,梁渠做许多事情都有一种独特韵味,轻易查找到事物的关键点,事半功倍,比昔日第一次罡炼后,举止自然的境界更胜数筹,包括运转修行《阴阳灵树功》,以前娥英能陪他练两三天,现在半天便抖得厉害,整个人水里捞出来一样。
没什么大问题。
云博回东海告知鲸皇。
接下来就是等。
南疆贿赂、大雪山劳迎天、北海玉麒麟
繁忙一整天,早春到盛夏到秋天到冬日,家里的桃花、荷花、昙花相继盛开,陆续落败,燕子筑巢再离开,都没办法回去欣赏。
四关七道。
明明应该境界越高,越方便享受人生才对,现在反而越升越忙。
“取之难梯天,失之易反掌。”
“果然,人只要想往上走,就没有轻松的”
云博再次到来之前,梁渠彻底投入工作,带领一群河泊所官吏奔波黄沙河,努力治水,开辟全新河道,争取在不眈误工期的情况下赴宴东海,拒绝鲸皇派遣妖王的援助。
地龙翻身,百姓跪拜。
白猿呼啸所到,大地自然下落,自然分裂,天然蜿蜒出一条标准河道,后方黄龙稍慢,冲撞上来,迸溅出彩虹。
【以尾画江】!
以前【以尾画江】,只能开辟出一条小水沟,浇菜都嫌水流小,现在所到之处,俨然是一条大江大河,河道之宽,至少有半里,不需要梁渠费力挥舞伏波,开辟峡谷,不需要冲刷泥土,自然而生的“生长”出来!
金目之中。
无形的气龙环绕,落向地面,翻滚汇聚成河流,润泽四野八荒。
半个月,一千多里的大河。
梁渠自己都摸不清楚这些河流具体的形成缘由,只知道天气冷的越来越快。早上起来武堂弟子站桩哈气已经有白雾,船栏上会冻一层薄薄的冰霜。恍惚中,有一种自己还在悬空寺,接受六欲天考验的场景。唯有一个惊喜。
不,两个。
【获黄泥母气两缕,若与一万水泽精华汇融,生得灵鱼一条,可升华垂青,作用玄奇。】
【黄泥母气:生养万类,其性也浊。可塑万形,难成至清。】
【天地长气:十二】
天地异象缓缓消散。
两缕土黄色混杂着些许天青长气来到泽鼎之中,同其馀颜色各异的长气共舞。
这是治水以来,梁渠第一次意外碰上自然形成的天地长气,还是不多见的两缕!
【经日之隔,四季之往,可消耗三千水泽精华,凝结露种。】
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露种再凝聚!
什么情况?
不是半年一颗吗?
梁渠看着甲板上的冰霜,武堂弟子口中哈出热雾。
初入冬,又没到春天,再内视体内小六百倍的磅礴根海
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
“五百根海之后,露种凝聚恢复到一季一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