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广播音在空旷的考场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淅得刺耳。
赵雪站在自己的铁笼里,看着对面那个空空如也的、被掰弯了栏杆的笼子。
那里,不久前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疯狂、扭曲,却依然在挣扎求生的人。
现在,只剩下地面上一小块被强酸腐蚀后留下的,暗淡的痕迹。
郑远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赢了。
她赢了这场你死我活的淘汰赛。
可她的心脏,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胸口发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胜利的喜悦。
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的,巨大的空虚和恐惧。
轰隆隆——
对面的铁笼,连同那张实验台,缓缓沉入了纯白的地板之下,地面再次合拢,平整如初,抹去了郑远最后的一丝痕迹。
紧接着,赵雪感到头顶的光线猛地增强了数倍。
原本分散的聚光灯,此刻全部汇聚到了她的身上,将她所在的这一方小小的铁笼,照得亮如白昼,无处遁形。
墙壁上,那些原本分散监视着两人的,密密麻麻的眼球,此刻全都转动了过来。
成百上千只没有感情的眼珠,齐刷刷地,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
从她的头发丝,到她脚下沾染的血迹。
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被审视。
之前有郑远分担这一切,她并未觉得如何。
可当整个考场只剩下她一个“学生”时,这种被无数双眼睛聚焦的感觉,带来的压迫感,是成倍叠加的。
她不再是群体中的一员。
她成了唯一的展品。
孤独,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
班主任那毫无起伏的广播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那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可以称之为“欣慰”的情绪。
“赵雪同学。”
“恭喜你。”
“在本次残酷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我们重点班,唯一的幸存者。”
唯一的幸存者。
这五个字,从广播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嘉奖意味。
赵雪的心脏猛地一抽。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警剔地“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你的表现,证明了你的优秀。”
广播音继续说着,用一种表彰优秀学生的口吻。
“你对规则的理解,你对知识的掌握,你坚韧不拔的意志,都让你无愧于‘优等生’这个称号。”
夸奖。
一句又一句的夸奖。
可这些话,落在赵雪的耳朵里,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冰冷。
她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的是背叛同伴时片刻的尤豫,靠的是对手作弊时的失误,靠的是自己为了活命而扭曲人格,将规则奉为圭臬。
这算什么优秀?
这不过是比另一个人,更擅长当一条听话的狗而已。
“但是……”
果然。
那个决定命运的转折词,来了。
“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这还不够。”
班主任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重点班的毕业,需要的是真正的完美。”
“你,还必须通过最后两道题的考验,用满分的成绩,来证明你配得上从这里毕业。”
“证明你,是我们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学生。”
最后两道题。
满分。
赵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明白了。
真正的地狱,现在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竞争对手,并不意味着安全。
这意味着,规则会将所有的恶意,全部倾泻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将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副本最深沉的,最纯粹的疯狂。
塔楼。
豪华行政套房内。
陈默打了个哈欠,从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屏幕上,那个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铁笼里,被刺目的光线和无数的眼球包围。
那画面,有一种孤立无援的,凄凉的美感。
“知道吗,职场里最惨的不是垫底的那个。”
陈默晃动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
“最惨的,是经过一轮轮的内斗,干掉了所有对手,最后活下来的那个。”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自言自语。
“因为从那一刻起,老板的所有期望,所有压力,所有吹毛求疵的审视,都会百分之百地落在你一个人头上。”
“你不能犯错,不能抱怨,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丁点的疲惫。”
“因为你是‘最优秀的’。”
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你享受了唯一的荣光,就必须承担唯一的重量。”
“直到你被压垮,或者,被下一个更‘优秀’的人取代。”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所以,别高兴得太早啊,赵雪同学。”
“游戏,才刚刚到最高潮的部分呢。”
考场内。
巨大的压力,反而让赵雪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不再去想郑远的死。
不再去想那些荒谬的规则。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缓缓地,抬起自己那只被布条胡乱包裹着的,血肉模糊的左手。
然后,伸出依然完好的右手,将断掉的小指重新接回原位,用更紧的力道,将布条死死地缠绕起来,打上一个死结。
剧痛传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但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做完这一切,她擦干了手上的血迹,挺直了自己满是伤痕的脊背,重新坐回了那个冰冷的座位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她抬起头,直视着前方无尽的纯白。
来吧。
把你们所有的花招,都使出来吧。
广播音沉寂了片刻,似乎对她这种反应感到满意。
“很好。”
“那么,第九题。”
“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
一张雪白的,a4纸大小的纸张,从天花板上,缓缓飘落。
它没有落在实验台上。
而是象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飘飘地,落在了赵雪面前的地上。
赵雪低下头。
那是一张,完完全全的,空白的纸。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