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丰县的冬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把老街的青石板润得发亮。陈默站在祠堂的屋檐下,看着李老爹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排练傩舞基本步——孩子们穿着过大的彩衣,袖子拖在地上,踩鼓点时总顺拐,惹得檐下躲雨的村民直笑。
“阿明,抬脚要像踩在窑火上,又快又稳!”李老爹拿着竹制的“教鞭”,却舍不得真抽,只是轻轻敲了敲孩子的脚踝,“当年我学这步,你爷爷的烟袋杆都敲断三根。”
叫阿明的男孩脸涨得通红,攥着桃木剑的手心全是汗,剑穗上的铜铃被他晃得叮当作响,节奏却与鼓点差了半拍。站在一旁的丫蛋突然踮脚,用树枝在他脚边画了个螺旋纹:“按这个转,奶奶说转着走就顺了。”
阿明盯着地上的纹路,试着踩了踩,果然顺了许多。李老爹眼睛一亮,摸了摸丫蛋的头:“这丫头,比你爹当年有灵性。”
祠堂的八仙桌上,摆着十几个新刻的傩舞面具,木料是军峰山的老樟木,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香。陈默拿起一个“小鬼”面具,内侧的螺旋纹比之前更细密,是李老爹特意按《窑火秘录》里的“土魂符”改良的,纹路尽头还刻了个极小的瓷碗图案——那是洽湾古村窑工的标记。
“前儿个县文化馆来人了,”李老爹蹲在火堆旁烤着手,火星子溅在他的布鞋上,“说想把傩舞编成教材,让全县的小学都学。还问能不能拍个纪录片,把‘开山神’的故事讲给外头人听。”
他的语气里藏着点不好意思,却难掩得意:“我把你改的那版面具拿给他们看,馆长说这叫‘传统创新’,得记你一功。”
陈默刚要说话,祠堂外突然传来刹车声。三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扛着摄像机闯进来,为首的姑娘扎着高马尾,举着话筒就往李老爹面前凑:“李大爷您好,我们是省电视台的,想拍期‘非遗新生’专题,听说您这儿的傩舞要进校园了?”
李老爹被话筒怼得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军峰山泥土袋——自从上次傩舞表演后,这袋土就成了他的护身符,连睡觉都揣着。“进校园是好事,”他搓着手上的老茧,“就是怕孩子们嫌老套,学几天就腻了。”
高马尾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我们正想帮您解决这个呢。”她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年轻人打开笔记本,屏幕上是段动画——“开山神”面具变成了q版形象,踩着电子乐跳机械舞,桃木剑化成了激光剑,“我们想把傩舞做成动漫,再写首主题曲,保证孩子们喜欢。”
檐下的老窑工们突然不说话了,有人把烟袋锅在鞋底磕得“砰砰”响。阿明的爷爷闷声说:“傩舞是敬神的,哪能瞎改?”
“不是瞎改,是创新啊。”高马尾姑娘指着屏幕,“您看这螺旋纹,我们做成了能量环,多酷!现在的孩子就吃这一套。”
陈默注意到李老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生气,是迷茫。他拿起那个“小鬼”面具,递给姑娘:“您看这纹路,是按军峰山的土脉走向刻的,转三圈聚气,回半圈守神,改了形状,气就散了。”他指着面具额角的缺口,“这缺口不是坏了,是故意留的,叫‘透气口’,老辈说神灵也需要呼吸。”
姑娘的笑容僵了僵:“可……观众要看的是新奇啊。”
“那您拍的就不是傩舞了。”林夏抱着一摞傩舞图谱走进来,图谱上的批注密密麻麻,是她这几天跟着李老爹整理的,“您看这‘开山破阵’的步法,每一步都对应军峰山的七个土窍,改了节奏,就不是守护阵了。”
雨突然下大了,打在祠堂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高马尾姑娘看着屏幕上的动漫,又看看祠堂里的老面具,突然叹了口气:“那您说,怎么才能让年轻人喜欢?总不能让傩舞只在祠堂里跳吧?”
李老爹没说话,转身从供桌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是他年轻时的傩舞道具——褪色的彩衣上缝着补丁,桃木剑的柄磨得发亮,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十几岁的李老爹戴着“开山神”面具,站在龙窑前,身后的窑工们举着刚烧好的瓷面具,笑得露出豁牙。
“当年我也嫌老套。”他指着照片,声音突然低了,“我爹逼我学,说这是吃饭的本事,我偷偷把面具扔到河里,结果第二天发现它漂在窑口,一点没湿。”李老爹摸了摸面具上的金箔,“后来才明白,傩舞不是跳给别人看的,是跳给自己心里的。”
丫蛋突然跑到祠堂中央,踩着阿明刚才练的步子,哼起了洽湾古村的窑歌——调子简单,却带着股土生土长的韧劲儿。她捡起地上的树枝当桃木剑,转圈时裙摆扫过地面的螺旋纹,竟与军峰山的能量场频率隐隐重合。
“你看,”陈默指着丫蛋,“孩子不需要动漫,她们需要的是能摸到的真实。”他提议,“不如拍孩子们学刻面具吧,看军峰山的土怎么变成瓷,瓷怎么变成面具,面具怎么在她们手里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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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马尾姑娘盯着丫蛋的舞步,又看了看李老爹手里的旧照片,突然关掉笔记本:“您说得对,真实的才最有力量。”她对同伴说,“把摄像机对准窑口,我们拍‘傩舞与瓷脉’,从土开始讲。”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祠堂镀上一层金。李老爹带着孩子们去了洽湾古村的柴窑,张婶正在窑边筛瓷土,筛子晃动的节奏,竟与傩舞的鼓点完全一致。孩子们学着用筛子筛土,细白的瓷土落在竹筐里,像堆起了小小的雪山。
“这土要晒三天,阴干七天,才能和泥。”张婶教丫蛋揉土,“就像学傩舞,急不得,得慢慢跟土亲。”
摄像机镜头里,阿明把揉好的瓷土捏成小面具,李老爹在一旁用刻刀画螺旋纹,阳光透过窑口的缝隙照进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远处的军峰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仿佛也在看着这一幕。
晚上,祠堂里开了场特殊的“傩舞会”。李老爹带着老窑工跳传统傩舞,孩子们则用瓷土捏的面具跳新编的步子,鼓点里混着筛瓷土的“沙沙”声,竟格外和谐。高马尾姑娘举着话筒问丫蛋:“你长大想当窑工还是跳傩舞?”
丫蛋举起手里的瓷面具,面具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螺旋纹:“我想让面具会跳舞,也会烧瓷。”
陈默坐在门槛上,看着祠堂里跳动的烛火,照骨镜在口袋里微微发烫,镜面映出奇妙的画面:军峰山的土脉能量顺着瓷土流进面具,又随着傩舞的舞步流进孩子们的身体,像条看不见的河,把过去与现在连在了一起。
林夏递给他一碗米酒,酒里漂着颗烤焦的糯米:“你说,这算不算最好的传承?”
陈默望着窗外的星空,北斗七星的斗柄正指向军峰山的方向,像在为傩舞的鼓点打节拍。“算。”他喝了口酒,米酒的温热混着军峰山泥土的气息,在喉咙里漫开,“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愿意信,薪火就不会灭。”
深夜的老街,李老爹把新刻的“开山神”面具挂在祠堂门口,面具额角的透气口对着军峰山,像在与山神低语。风吹过面具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的夜鸟,鸟群掠过星空时,翅膀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了螺旋状,与面具上的纹路,与军峰山的土脉,与洽湾古村的窑火,融成了南丰县最深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