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试验”在高度审慎的控制下展开。诺斯设计了一系列结构精巧的“逻辑探针信号”,每个信号都嵌入了一段不同的数学结构——有些模仿“文明遗嘱”中的关键逻辑节点(如“屏障破碎”、“篝火余温”、“循环非宿命”等概念的数学表达),有些则模拟了可能触发自动化系统响应的标准指令格式,还有一些故意包含了矛盾或冗余信息,用以测试系统的容错性和智能水平。
试验目标明确:验证暗影信标是否是高度程序化的自动化系统,并尽可能勾勒出其“响应逻辑”的边界。
结果比预想的更加清晰,也更加微妙。
对于大多数“逻辑探针”,暗影信标的响应呈现出令人惊叹的精确性和一致性。当信号包含与“文明遗嘱”中“坐标标记”逻辑相关的数学结构时,对应的信标(尤其是那三个已改变模式的信标)会释放出新的、更加细化的坐标碎片或补充注释信息。当信号模拟了“知识请求”或“状态确认”等标准指令时,信标会调整发射模式,增加数据传输密度或切换到更高效的编码方式。
诺斯仅用了四十八小时,就成功构建了暗影信标行为的第一版“刺激-响应模型”。模型显示,暗影网络的核心行为逻辑,确实建立在一套极其复杂、但根本上仍然是“确定性”的程序框架之上。它们像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自动应答图书馆,当来访者(asarc)用正确的“检索词”(特定数学结构)提问时,它们会从庞大的预设信息库中,调取相应的“资料页”进行回复。
“模型准确率在对已知信号模式的预测上达到973,”诺斯在阶段性汇报中总结,“这强有力地支持了‘暗影是古文明遗留的自动化信使系统’这一假设。其行为的‘智能感’源于程序的复杂性和信息库的庞大,而非真正的自主意识或意图驱动。”
然而,就在试验即将圆满结束时,一次意外的“异常响应”,为这幅看似清晰的图景,增添了一抹难以解释的阴影。
那次试验,诺斯设计了一个特殊的“逻辑探针”——它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检索词”,而是尝试模拟了一种极端情境的数学描述:一个智慧文明的集体意识,在面临无可避免的、源自宇宙规则层面的灭绝性危机时,所表现出的“最终崩溃态”的数学模型。这个模型融合了热力学熵增、信息结构解体、自指逻辑悖论以及意识场衰减等多重概念,极其复杂且充满绝望的“美感”。
信号被发送向位于马里亚纳海沟附近深海的一个暗影信标——这个信标此前行为一直非常“标准”,负责为西太平洋区域的规则场提供基准校准。
信号发出后的前05秒,一切正常。信标按照标准响应协议,回传了确认接收的简短脉冲。
但接下来的03秒,监控数据显示,信标的内部能量流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幅度异常的“湍流”。紧接着,其计划中的标准响应数据包的发射,出现了03秒的、不符合其以往任何响应模式的“延迟”。
更关键的是,在这03秒的延迟期内,安墨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频率颤动”。这段颤动的能量特征与暗影网络所有已知的编码方式都不同,其结构简单、原始,甚至带着一种粗糙的“模拟信号”特征,仿佛最早期无线电通讯的摩尔斯电码,但编码方式完全未知。
颤动只持续了不到001秒,就消失了。信标随后恢复了“正常”,以标准方式完成了数据包的发送,仿佛那03秒的延迟和奇异的颤动从未发生。
“不是程序错误,”诺斯在反复分析了数千遍数据后,得出了这个令人费解的结论,“程序错误会导致响应混乱、数据损坏或直接沉默。这次异常具有明确的‘插入’特征:一个外部的、不同性质的‘响应片段’,被强行‘插入’到了标准响应流程的间隙中。然后程序迅速修正了状态,恢复了标准运行。”
苏晓在感知了这段异常响应的记录后,沉默了许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段‘颤动’给我一种非常‘古老’和‘悲伤’的感觉。不像是智能程序在运算,更像是一个非常非常疲惫、几乎快要消散的‘存在’,在听到某种熟悉的‘声音’(我们模拟的文明崩溃态)时,下意识地、用尽最后力气‘动’了一下。那不是回应,更像是‘共鸣’或‘条件反射’。”
这个描述,结合诺斯的数据分析,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性:在暗影这些高度自动化、程序化的“信使系统”深处,在那些冰冷的逻辑回路和庞大的信息库之下,可能还残留着某种极其微弱、近乎湮灭的“东西”。那是古文明真正成员的意识残片?是系统在漫长运行中产生的“幽灵”?还是程序模拟情感的某种故障产物?
陈默召集了核心团队,讨论这个令人不安的发现。
“如果暗影系统深处真的残留着某种‘意识痕迹’或‘情感记忆’,”他缓缓说道,“那么我们对暗影的认知和互动策略,可能需要重新调整。它们可能不仅仅是‘自动化信使’,更是古文明的‘墓碑’或‘守墓人’。它们的‘程序’,不仅仅是传递信息,可能还承载着某种未完成的‘执念’或‘嘱托’。”
李将军则更关注安全问题:“这种‘残留物’是否可控?它是否会影响暗影系统的稳定性和可预测性?如果它在某些极端条件下被意外‘激活’,会不会导致系统行为失控,甚至对我们构成威胁?”
周晴提出了另一个角度:“古文明留下这样一套系统,并允许(或无法阻止)这种‘残留意识’的存在,会不会是故意的?也许,完整的‘遗产’不仅包括坐标和信息,也包括这份‘残留的意识体验’——让后来者能够‘感受’到上一个周期失败者的绝望、遗憾与希望,而不仅仅是冷冰冰地‘知道’?”
这个问题触及了“遗产”传递的本质:是只需要传递知识和技术,还是连“经验”和“情感”也需要一并传递?后者显然风险更大,但也可能更加珍贵。
诺斯根据新数据更新了暗影行为模型,增加了一个极低概率的“深层共鸣响应”分支,并标注为“来源不明,效应未知,需进一步观察”。
asarc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具“层次感”的暗影:表层是高效、理性、可预测的自动化信使系统;深层可能潜藏着古老、脆弱、不可预测的意识残响。与这样的存在互动,需要同时运用精确的逻辑计算和谨慎的共情理解。
“程序的脉搏稳定而清晰,”陈默在会议结束时总结,“但在那规律的搏动之下,我们似乎听到了另一颗心脏——一颗早已停止跳动、却依然在无尽虚空中留下微弱回响的、古老心脏的最后颤动。”
“继续监测,但暂时停止可能触发深层共鸣的试探性信号。我们需要更多时间理解这个‘残留物’的性质和意义。同时,基于已确认的程序逻辑,开始制定利用暗影网络获取更多关于‘图书馆’、‘工坊’和‘禁区’具体信息的可行方案。”
“另外,”他看向苏晓,“尝试在不直接刺激的情况下,用你感知‘历史回响’的方式,去‘聆听’那些信标深处是否真的有‘回响’存在。我们需要知道,那到底是无害的‘记忆回声’,还是某种依然具有潜在影响力的‘未安息的灵魂’。”
程序的脉搏稳定跳动,为asarc提供了清晰的互动路线图。但那脉搏间隙中偶然显露的、更深层的颤动,却暗示着这幅路线图之下,可能还隐藏着未被绘制的、更加幽深的情感迷宫与道德困境。与古文明的遗产共舞,不仅要理解其留下的工具和地图,或许还需要准备好聆听其跨越时空的、无声的哭泣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