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深处的银白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脉动着,将莫里斯那暗红色的身影彻底吞没。留下的,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愈发强烈的时空法则威压,以及那悲伤而古老的守护意志。
林烬被困在几何体凹陷中,如同被钉在琥珀里的昆虫。高阶痛苦卫士们如同最忠诚也最残忍的狱卒,它们没有靠近,只是在外围用暗红能量锁链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封锁了所有可能逃逸的路径,冰冷的魂火时刻锁定着他最微弱的生命波动。那名留下的痛苦祭司则悬浮在稍远处,手中的法器散发着不祥的光晕,显然在准备某种禁锢或折磨的法术,只等莫里斯的进一步指令或林烬有任何异动。
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林烬的神经。失血、内脏损伤、能量透支、以及归墟力量侵蚀带来的冰冷麻木感,都在不断将他拖向黑暗的深渊。他的意识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全靠一股绝不熄灭的执念和胸口印记传来的微热在强行维持。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沉寂中,他体内那缕因银白光芒刺激而重新燃起的“时之种”火苗,却异常顽强地跳动着。这火苗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力量或修复,但它却像一根无形的、极其坚韧的丝线,穿透了肉体的痛苦与归墟的能量封锁,遥遥地,与回廊深处那银白光芒的核心,维系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起初,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遥远的灯塔在雾气中闪烁。
但随着莫里斯深入银光,仿佛触动了什么,那深处的光芒波动变得更加活跃、更加……“急切”。共鸣也随之加强,变成了一种清晰的、带着韵律的“呼唤”。
这呼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复杂的信息“脉冲”。林烬在意识模糊中,艰难地解析着:
“……外来的……共鸣者……”
“……时之种……伤痕……知识……勇武……时空的微光……”
“……侵染……迫近……守护……需要……”
“……进入……‘时之冢’……接受……最后的……校准……或……终结……”
时之冢?最后的校准?终结?
信息破碎,充满歧义。但林烬抓住了关键:那银白光芒的核心,是一个叫做“时之冢”的地方。它感应到了自己身上多种印记和“时之种”的力量,似乎在邀请(或者说要求)自己进入。目的是“校准”什么?还是“终结”什么?而“侵染”显然指的就是莫里斯。
但如何进入?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更别提突破守卫,前往那被莫里斯先一步闯入的深处。
就在他念头转动之际,那共鸣的“呼唤”突然发生了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信息脉冲,而是开始传递一种极其精微、复杂的时空坐标与能量频率。
这坐标并非固定位置,而是一种动态的、与周围混乱时空场以及林烬自身状态相关联的“映射点”。频率则是一种激活特定时空“接口”的钥匙。
更奇妙的是,随着这坐标和频率的传递,林烬感觉到自己灵魂中那“时空认可”的雏形,以及怀中断裂的“时之沙漏”残骸,竟开始自发地、微弱地与之共振!右腿那“时之种”的火苗也跳得更活跃了一些。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荒谬的猜想,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中闪现:
这“时之冢”的入口,或者进入的“权限”,并非固定在某个地点,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共鸣,一种被“认可”者与“冢”本身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同步”!
莫里斯强行闯入,可能是以暴力或某种归墟秘法暂时干扰或压制了外围的守护机制,得以进入其物理上的“外壳”区域。但真正的核心,这“呼唤”所指向的“校准”或“终结”之地,或许需要这种更深层次的、基于印记和本源力量的“共鸣同步”才能触及!
也就是说……他或许不需要突破物理封锁,只要能在原地,与那“呼唤”达成足够强的共鸣与同步,就有可能被直接“接引”进入“时之冢”的核心!就像之前被拉入“镜像回廊”一样!
但这需要能量,需要更清晰的共鸣,需要……一个不被守卫干扰的“窗口”。
能量?他自身油尽灯枯。“时之沙漏”残骸和“时之种”火苗或许能提供一点点,但远远不够。
共鸣?他现在意识模糊,维持自我不散已是极限,难以主动强化共鸣。
窗口?周围的守卫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绝望似乎依旧。
然而,林烬那被剧痛和冰冷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思维深处,属于废土兽王的、在无数绝境中锻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绝地计算能力,却在此刻如同生锈但依旧锋利的齿轮,开始艰难地转动。
他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或许可以利用——他自身的“濒死”状态,以及……周围这混乱的、被莫里斯攻击和“时序冲突”严重扰动的时空环境!
“时之冢”的呼唤与坐标,是基于时空法则的。周围的时空场越是混乱、不稳定,是否意味着某些“接口”或“缝隙”也会暂时出现?就像风暴中的海浪,会暴露出平时深藏的水下礁石。
而濒死的、生命波动微弱到极致的他,在那些主要依靠生命和能量波动来锁定目标的归墟守卫感知中,是否也相当于一种“背景噪音”?如果他能再“死”得逼真一点,或者制造一点小小的、源自“自然”的时空扰动,是否能短暂地转移守卫的注意力,甚至让它们误判?
一个疯狂而精密的自杀式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要利用“时之种”火苗和“时之沙漏”残骸最后的力量,主动引导一丝周围混乱的时空乱流,冲击自身已经濒临崩溃的生命核心!
这样做,九成九会立刻要了他的命。但或许,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这种“自我引发的、与周围环境同源的时空能量冲击”,会让他濒死的状态出现符合某种“时空异常”的特征,从而与“时之冢”的呼唤坐标产生一瞬间的、更高强度的“同步共振”!
同时,这种源于环境的“异常”,也可能被守卫视为外部时空乱流自然波及的结果,而非他的主动行为,从而不会立刻触发它们的处决或加固禁锢。
这是真正的豪赌。赌注是他的生命,赌的是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同步”可能,赌的是“时之冢”的接引机制足够灵敏和……“智能”。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他能感觉到,回廊深处那银白光芒的波动正在发生变化,莫里斯显然在里面有所动作。而他自己,也撑不了几口气了。
拼了!
林烬将最后残存的、几乎无法调动的意志力,如同拧干最后一滴水分的毛巾,全部灌注到右腿那微弱的“时之种”火苗上!同时,他用意念,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怀中“时之沙漏”残骸内,那仅存的、一丝与周围时空乱流隐隐共鸣的“频率”!
他没有去“引导”乱流,只是像一个最轻微的“催化剂”或“共鸣器”,让自己这一点点“时之种”和“沙漏”的气息,更明显地暴露在周围狂暴的时空乱流中,并与其产生极其微弱的、主动的“吸引”!
就像在惊涛骇浪中,主动将自己一块小小的、带有特殊磁性(时空属性)的碎片,抛向一个正在形成的漩涡边缘!
下一瞬——
嗤!
一道原本就在附近无序游弋的、细小的银灰色时空裂隙,仿佛嗅到了熟悉又微弱的气息,猛地一个“拐弯”,如同电蛇般,钻入了林烬所在的几何体凹陷,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膛!
“唔!”林烬身体剧烈一颤,本就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骤然摇曳、黯淡下去!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又涣散,口中涌出的鲜血中,竟然夹杂着点点细微的、银灰色的时空能量碎屑!
从外部看,这就像是一个倒霉的濒死者,终于被周围混乱的时空环境所吞噬,即将彻底湮灭。
“嗯?”那名痛苦祭司似乎察觉到了林烬生命气息的急剧变化和那股突然增强的、与环境同源的时空扰动。它谨慎地探查了一下,确认那只是一道自然游移的时空裂隙恰好击中了目标,并非林烬的主动行为(以林烬此刻的状态,也根本不可能主动操控)。它眼中魂火闪烁,似乎在评估是立刻加固禁锢防止目标被时空乱流彻底撕碎(莫里斯要活的),还是任由这“自然”的过程发生。
而就在林烬生命气息降到谷底、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刹那——
他灵魂中那“时空认可”雏形、胸口印记、残骸沙漏、以及右腿火苗,与“时之冢”深处传来的呼唤坐标和频率,因为这次“同源时空能量的冲击”而达到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无比强烈的共振峰值!
嗡!
一种奇异的、仿佛自身存在被“抽离”又“重组”的感觉,席卷了林烬最后的意识。
紧接着,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自己那残破不堪的躯体所在的位置,空间结构发生了极其精妙的折叠和置换。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以他自身为“信标”,以那强烈的共鸣为“钥匙”,将他从当前的时空坐标上,“剪切”了下来,然后“粘贴”到了另一个与之深度“绑定”的、隐藏在层层时空褶皱之下的“点”上。
过程无声无息,快到超越了常规时间感知。
外围的痛苦卫士和祭司,只看到那道银灰色时空裂隙击中林烬后,林烬的身体猛地一颤,生命气息骤降,然后……他那残破的身躯,连同周围一小片空间,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极其突兀地、毫无能量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被撕裂,不是被传送走的能量波动,就是最简单的……不见了。
“什么?!”痛苦祭司魂火狂跳,立刻驱使能量锁链探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凹陷,却只触碰到冰冷的几何体和残留的、正在快速消散的微小时空涟漪。它试图追踪,但林烬的存在痕迹仿佛被从更高的维度上彻底抹去,无迹可寻。
“消失了?被时空乱流彻底湮灭了?还是……”祭司又惊又疑,它无法确定。但目标丢失是事实,它必须立刻向莫里斯大人汇报!
而此时,林烬的意识,在经历了一阵无法形容的、仿佛穿过无数层厚重粘稠胶质的“挤压”和“拉伸”感后,终于再次“着陆”。
剧痛依旧,虚弱依旧,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和归墟能量的冰冷压迫感,消失了。
他艰难地“睁开”眼(或许只是恢复了某种感知)。
眼前,不再是时空回廊那充满几何体的景象。
而是一片……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准确描述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色彩,甚至没有“空间”的实体感。只有无数道、无数种、不断流淌、交织、碰撞、湮灭又重生的……“线”。
这些“线”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在低维的投影。它们颜色各异(银白居多,夹杂着暗金、深蓝、翠绿,甚至极少量不祥的暗红),粗细不同,质感迥异。有些“线”笔直坚定,散发着“确定”与“因果”的气息;有些蜿蜒曲折,充满了“可能”与“变数”的意味;有些纠缠成团,如同命运的结节;有些则断裂消散,仿佛被遗忘或否决的历史。
无数的“线”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动态、浩瀚无边的“网”或“海”。林烬感觉自己就悬浮(或嵌入)在这片“线之海”的某个不起眼的节点上。
而在这片“线之海”的“深处”(如果方向感还有意义的话),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由无数最纯净的银白色“线”以一种极其复杂、完美、且充满悲伤韵律的方式,编织、缠绕而成的……“茧”,或者“墓碑”。
这银白之“茧”静静地悬浮在“线之海”的中心,散发着之前感应到的那种古老、浩瀚、悲伤的守护意志。它周围的“线”流经它时,都会发生微妙而规律的偏折、共振或记录,仿佛它是这片“线之海”的一个稳定锚点,或者记录核心。
在“茧”的表面,隐约可以看到三个黯淡的、似乎缺少了关键部分的“凹槽”或“接口”虚影。它们的轮廓,与“知识”、“勇武”、“时空”的印记,隐隐对应。
而在银白之“茧”的不远处,“线之海”被一股强大、粗暴、充满污染性的暗红色“乱流”所搅动、侵蚀。那暗红乱流的源头,赫然是一个身披暗红长袍的身影——莫里斯!
他显然也以某种方式进入了这个奇异的层面,但并非通过“共鸣”,更像是用暴力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闯了进来。他正挥舞着白骨法杖,试图用那暗红痛苦能量去污染、侵蚀、甚至“解开”那银白之“茧”!
银白之“茧”散发出强烈的抗拒波动,周围的银白“线”也自动汇聚,形成屏障,抵御着暗红的侵蚀。但莫里斯的力量显然极其强大且针对性强,暗红乱流正在一点点地侵蚀屏障,向着“茧”的核心逼近。
“时之冢……原来如此。”莫里斯沙哑而狂热的声音在这片意念层面回荡,“不是埋葬时间的坟墓,而是凝固‘可能性’、记录‘因果’、稳定‘时序’的终极装置!是卡利俄佩钥匙的……‘校准核心’与‘封印外壳’!”
他转头,幽绿的魂火“看”向了刚刚出现在这片“线之海”边缘、状态糟糕到极点的林烬。
“你竟然也进来了?通过共鸣?”莫里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意外,随即化作更深的冰冷与杀意,“也好。省得我再去找你。就在这里,在这时间的根源之地,用你和这‘冢’的核心,一起完成最后的仪式吧!”
林烬悬浮在冰冷的“线之海”中,看着远处那激烈对抗的银白之“茧”与暗红乱流,感受着自身与那“茧”之间,因为印记和“时之种”而产生的、比在外面强烈了无数倍的共鸣与吸引。
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极限。在这里,他甚至无法移动,只能被动地“观察”和“感受”。
这里就是最终的战场了吗?
他该如何,在这时间的坟场与可能性之海中,去对抗莫里斯,去触及那银白之“茧”,去完成所谓的“校准”或找到“钥匙”?
他的目光,落向了“线之海”中,那些流淌的、代表“可能”与“变数”的蜿蜒之线。
或许……答案就在这些“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