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脊峡谷,兽巢。
压抑已久的等待,终于被那跨越遥远距离、冰冷而熟悉的意念打破。狂喜如同爆炸的冲击波,席卷了每一个与林烬有着深刻联系的存在。
灰影在深度昏迷中,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灰白毛发覆盖下的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起伏,骤然变得有力了一瞬。铁喙盘旋在洞窟入口,发出穿透云霄的尖锐长鸣,那不仅仅是喜悦,更是一种宣告——宣告兽巢之主的归来,宣告这片废土上,那令人战栗的狩猎者,并未真正陨落。影蝎的阴影在地面、墙壁上无声地狂舞,勾勒出扭曲却充满激动情绪的图案。磐石则停止了所有动作,如同一座真正的山岳,只有意志场中那沉重而坚实的欣慰感,如同地脉的共鸣,缓缓荡开。
工程师推开沾满油污的工作台,猛地站起身,望向“锈骨废墟”的方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老猎人放下正在擦拭的狙击步枪,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那永远带着辐射尘味道的空气,低声喃喃:“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周围的幸存者们,无论是否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都从这突如其来的气氛变化中,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希望重新落在了肩上。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凝重。
林烬传来的意念虽然清晰,但那其中的冰冷与疲惫,以及“躯体重铸”、“需要消化收获”这些字眼,无不暗示着,归来的主人,并非完好无损。他所经历的,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而那句“带我回家”,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需求。
铁喙第一个做出反应。它长啸一声,双翼猛地展开,磁暴能量在羽毛间噼啪作响,就要冲天而起,去接应它的主人。
但一道微弱却坚定无比的精神指令,直接落在了它、影蝎、磐石,乃至所有核心成员的意识中。
指令来自灰影。
它仍未苏醒,但那股深植于灵魂的、对林烬状态的本能感知和绝对守护意志,让它即使在昏迷中,也强行凝聚起一丝意念:
“别动……原地……守护……”
“主人……状态……特殊……”
“贸然接触……可能干扰……”
“等他……靠近……按指令行事……”
指令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灰影无数次与林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培养出的绝对信任与默契。它明白,林烬既然选择这样的方式回归,必然有他的理由和顾虑。此刻的兽巢,最需要的是稳定,是做好准备,而不是慌乱地冲出去,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或者干扰到林烬那可能极不稳定的“新状态”。
铁喙的冲势戛然而止,它焦躁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最终不甘地落回洞窟口,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废墟方向。影蝎的阴影重新潜伏回最深的黑暗,但那份蓄势待发的紧绷感更浓。磐石微微调整了方向,面朝林烬归来的路径,意志场缓缓收缩,变得更加凝实、更具防御性。
兽巢,这架因失去核心而几乎停转的战争机器,在收到主人回归信号的瞬间,没有陷入混乱的狂欢,而是在灰影(即使昏迷)的潜意识指令和铁喙它们的自律下,迅速从“等待模式”切换到了“戒备迎接模式”。这本身,就是对林烬一直以来冷酷训练和生存法则的最佳诠释。
与此同时,林烬的“骸骨归途”才刚刚开始。
从“锈骨废墟”外围的混沌物质区到断脊峡谷兽巢,直线距离并不算特别遥远,以他曾经的速度,全速赶路或许只需大半天。但如今,这具刚刚熔铸而成的“混沌法则之躯”,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凶险。
他走得很慢。
并非刻意,而是必须。
新躯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向他反馈着极其复杂且矛盾的信息。右腿的结晶部分稳定而强大,内部星云旋转间,仿佛能自发汲取周围环境中极其稀薄的时空能量(主要是废墟残留的),提供着基本的行动力和微弱的法则加持。但左腿那苍白的、看似血肉的部分,却异常沉重、迟滞,与结晶右腿的协调需要他花费大量精神去微调,仿佛拖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义肢。
覆盖着黑红晶甲的右臂则传来阵阵冰冷的刺痛与灼烧感交织的怪异触觉,那是归墟痛苦能量与时空之力冲突的余波。他尝试握拳,晶甲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暗红色湮灭气息,但极不稳定,时强时弱。
最麻烦的是躯干和头部。
苍白的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碎裂脉络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细微的麻痹感和思维上的瞬间迟滞。眉心处的时空印记稳定运转,如同定海神针,维持着他意识核心的清醒与绝对主导权,但同时也像一个高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持续消耗着他的“存在感”和精神力。他能感觉到,这具躯体的“能量循环”尚未完全建立,维持其存在本身,就在缓慢但持续地消耗着他刚刚凝聚起来的“锚点”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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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台拼凑而成、系统尚未调试完毕的精密机器,每一步行走,都在收集数据,都在尝试理解、掌控这具全新的、非人的容器。
周遭的废土环境,也因为他的存在而呈现出微妙的变化。
辐射尘在靠近他身体一定范围时,会被无形的力量偏转或湮灭。一些低级的、依靠辐射感知环境的变异昆虫和啮齿类动物,在他经过时会陷入混乱,要么仓皇逃窜,要么僵直不动,仿佛遇到了天敌。空气中残留的微弱时空涟漪(来自之前的战斗),会与他右腿的结晶部分产生共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如同风铃般的细微嗡鸣。
他行走过的地面,左脚的脚印边缘,泥土和碎石会呈现出极其短暂的老化或“新鲜”的异常状态,然后迅速恢复正常。而右脚(结晶部分)落下之处,则毫无痕迹,仿佛没有重量。
这是一种无比诡异的气场。冰冷,枯寂,混乱,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就在他行至一半路程,穿越一片曾经是小型城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扭曲金属骨架的废墟时,麻烦找上门来。
这片废墟,是附近一个中型掠夺者团伙“锈斑蜈蚣”的狩猎场之一。他们原本慑于兽巢(尤其是林烬)的凶名,不敢过于靠近断脊峡谷。但最近兽巢的异常沉寂(林烬失踪、兽群收缩),让他们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开始在这一带边缘活动,试图捡些便宜。
林烬那诡异的气场和缓慢的速度,立刻引起了正在附近一座半塌水塔上放哨的掠夺者注意。
“头儿!有情况!”一个戴着破烂呼吸面罩、眼睛如同老鼠般滴溜乱转的瘦小掠夺者,通过锈迹斑斑的通讯器低声呼叫,“三点钟方向,大概两公里外,有个……怪人正在往峡谷方向走。”
“怪人?什么样子?几个人?”通讯器里传来沙哑粗粝的声音。
“就一个!穿着……像破布一样的灰袍子,头发是白的,走得很慢。样子……看不清,但感觉不对劲!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的草好像一会儿枯一会儿绿的!还有,虫子都在躲他!”
“……白头发?灰袍子?”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惊疑和贪婪,“难道是……那个‘黑医’林烬?不对,听说他进‘锈骨废墟’深处就没再出来,兽巢那边也安静得诡异……不管是不是,一个人,还走得慢,先摸过去看看!如果是他,说不定身上有好东西!如果不是……嘿嘿,这年头,落单的就是肥羊!叫上‘毒牙’小队,跟我来!”
很快,一支由八名掠夺者组成的“毒牙”小队,在一名脸上带着蜈蚣般疤痕、手持改装霰弹枪的头目带领下,借助废墟的掩蔽,迅速向林烬靠近。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伏击勾当。
林烬早就察觉到了他们。
并非通过视觉或听觉。他的五感在这具新躯体中发生了某种异变,变得更加综合、更加“法则化”。他“感觉”到了那些充满恶意、贪婪、暴戾的生命磁场,如同污浊的水流,在废墟的阴影中涌动、靠近。这种感知类似于灰影对杀意的敏锐,但更加抽象,直接触及灵魂的本质情绪。
他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依旧不疾不徐地走着,仿佛那些迅速靠近的掠夺者只是路边的尘埃。
“围起来!小心点!”蜈蚣疤头目低吼一声,八名掠夺者从不同方向的掩体后闪出,手中的武器——从生锈的砍刀、自制的钉枪到相对精良的霰弹枪和一把老式突击步枪——齐齐指向了中央那个缓步而行的白发身影。
“站住!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和武器交出来!不然……”头目狞笑着,霰弹枪枪口抬起,对准了林烬。
林烬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漆黑如渊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围住他的八个人。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轻蔑。就像一个人低头看着脚下忙碌的蚂蚁,纯粹到极致的漠然。
被这目光扫过的掠夺者,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舔舐过灵魂。但贪婪和人数优势很快压倒了这丝不安。
“聋了吗?找死!”一名性子最急、手持砍刀的掠夺者,见林烬毫无反应,骂骂咧咧地冲上前,挥刀就砍向林烬那看似脆弱的脖颈!
刀锋破空。
林烬甚至没有去看那砍来的刀。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覆盖着黑红晶甲的右手。
动作不快,却仿佛预判了一切轨迹。
叮!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铁交鸣的响声。
砍刀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林烬抬起的手掌上。不,准确说,是劈在了那黑红晶甲的掌心。
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也没有晶甲碎裂。
那看上去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砍刀,在与晶甲接触的瞬间,刀锋接触点,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一小块!不是折断,不是崩口,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直接消失了!紧接着,一股诡异的、暗红色的能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刀身向上蔓延!
“啊——!”持刀掠夺者只感觉一股冰冷刺骨、夹杂着无尽痛苦的诡异力量顺着手臂猛地窜入体内!他惨叫着松开刀柄,连连后退,再看自己的右手,皮肤竟然开始变得灰败、干枯,仿佛瞬间失去了大量生命力!
而林烬,只是轻轻握拳。
那悬浮在他掌心前、被暗红能量侵蚀的砍刀,连同上面附着的掠夺者生命气息,如同被无形之手捏碎的饼干,哗啦一声,化为了一小撮闪烁着暗红微光的金属与灰烬混合的粉末,簌簌飘落。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剩下的掠夺者全都僵住了,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怪……怪物!”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开火!打死他!”蜈蚣疤头目也是亡魂大冒,但他反应最快,一边怒吼,一边扣动了霰弹枪的扳机!
砰砰砰!哒哒哒!
其他掠夺者也如梦初醒,霰弹、子弹、钢钉,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林烬!
林烬依旧没有躲闪。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了下头,似乎有些……好奇?
子弹、钢钉、霰弹的铅丸,在进入他身周大约一米范围内时,速度骤然变慢!仿佛射入了无形的、粘稠的胶质中!轨迹清晰可见,却如同慢镜头播放!
不仅如此,这些高速飞射的金属弹丸,表面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锈迹”,然后在飞行中碎裂、解体,化为更细小的颗粒,最终在距离林烬身体还有几十厘米时,就彻底失去了所有动能,化作一片金属尘埃,飘飘扬扬地落下。
少数几颗漏网之鱼,击打在他苍白的身体或灰袍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却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仿佛击中的是坚韧无比的合金。
时间减速(极其微弱且局部)加物质老化(加速熵增)!
这是林烬新躯体初步展现出的、融合了时空法则与归墟湮灭特性的被动防御领域!虽然范围小、强度有限,且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存在之力”,但对付这些普通的热武器攻击,已然足够。
所有掠夺者的攻击,戛然而止。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着那毫发无伤、周身飘落金属尘埃的白发身影,如同看到了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恐惧,彻底淹没了贪婪。
“跑……跑啊!”不知是谁发一声喊,所有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林烬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漆黑眼眸中,依旧没有波澜。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覆盖晶甲的食指,对着跑在最远处、那个蜈蚣疤头目的背影,轻轻一点。
指尖,一点银灰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正在亡命狂奔的蜈蚣疤头目,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跳漏了一拍。
不,不仅仅是心脏。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时间”,在那一瞬间,被强行剥离、抽取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让他正值壮年的身体,骤然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和虚弱袭来,仿佛连续熬夜数日,又仿佛大病初愈。奔跑的步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种生命被莫名夺走一丝的冰冷恐惧,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让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了废墟深处。
林烬放下手指,指尖的银灰光芒缓缓消散。
他微微蹙眉。这一记尝试性的、极其微弱的“时间抽取”,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而且效果……似乎不仅仅是抽取时间那么简单,还夹杂了一丝归墟的痛苦气息,对目标造成了额外的精神创伤。
“掌控……仍需练习。”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
他不再理会那些逃散的掠夺者,转身,继续向着兽巢方向走去。
刚才的短暂冲突,如同投入池塘的小石子,除了吓跑几条杂鱼,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默默收集着新躯体在实战中的各项数据,评估着消耗与威力,计算着最优的战斗模式。
然而,在他即将离开这片废墟时,他那异变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但让他灵魂深处那“时之种”火苗微微悸动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气息的来源,是那个第一个攻击他、被归墟能量侵蚀了手臂、此刻正倒毙在一处墙角、身体正迅速干枯灰败的掠夺者尸体。
不,准确说,是那尸体正在快速异变的血液。
林烬停下脚步,走到那尸体旁,蹲下身(右腿结晶部分弯曲时发出细微的、如同水晶摩擦的声响)。
他伸出苍白的左手(没有晶甲覆盖),食指指尖,一点银灰色的时空能量萦绕。
他轻轻点在那已经变成暗褐色、但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猩红色荧光在挣扎闪烁的血液上。
时空能量渗入。
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让林烬眉心时空印记猛然一颤的信息流,反馈回来!
那猩红荧光……其最深层的能量结构和信息印记,竟然与他在时空回廊深处,从莫里斯记忆碎片中惊鸿一瞥的、那导致世界毁灭的元凶之一——“猩红热”病毒原始毒株的某些基础特性,有着一丝同源性的波动!
虽然极其稀薄,被严重稀释、劣化、变异,混杂了废土辐射和无数杂质,但那源自“公司”最高生物实验室的、疯狂而冰冷的“人工进化”烙印,却如同刻在灵魂上的伤疤,难以彻底磨灭!
林烬漆黑的眼眸深处,银白色的沙漏虚影骤然加速旋转!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锈斑蜈蚣”掠夺者逃窜的方向,又看了看更远处,废土那昏黄无际的地平线。
“已经开始……扩散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铁,“劣化版?泄露实验体?还是……有意的投放?”
他本以为,“猩红热”的真相和威胁,距离他还很遥远,是需要在整合力量、深挖线索后才需要面对的终极阴影之一。
却没想到,在这荒芜的废墟,一次微不足道的遭遇战,一个普通掠夺者的尸体上,竟然就发现了如此危险的预兆!
这意味着,“公司”的触角,或者说“猩红热”的阴影,早已渗透到了废土的各个角落,只是以更加隐蔽、更加潜移默化的方式。
他的回归,不仅仅是要面对兽巢的困境、自身的代价、归墟的威胁。
一场席卷整个废土、甚至可能关乎所有生命存续的……
生化灾变,其前奏的序曲,似乎早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奏响。
林烬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他需要尽快回到兽巢,稳定局面,恢复力量。然后,才有资格去调查、去应对这更加庞大、更加致命的威胁。
狩猎的目标名单上,似乎又要增添一个沉重而血腥的名字了。
他迈开步伐,结晶右腿与苍白左腿交替落在焦土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走向那既是家园也是堡垒的断脊峡谷。
身后,废墟的风吹过,卷起干燥的尘土,也带来了若有若无的、仿佛铁锈与腐烂甜腥混合的……
不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