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站在他身后,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塞外的风霜与沧桑,还有几分看透生死的豁达:
“这就是塞外。今天你埋他们,明天可能就有人埋你。但这条路,还得守;这关隘,还得闯。
大秦的疆土,就是靠这些白骨一寸一寸堆起来的。”
赵高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抓了一把雪,雪花落在掌心,冰凉刺骨,很快便在掌心慢慢融化,化作一滩冰水,顺着指缝滴落,渗进脚下的白雪里,消失不见。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三千年前,另一个时空中,那些同样埋骨他乡的开拓者——
张骞的使团在戈壁中跋涉,渴饮雪水,饥食野果,历经千难万险只为开辟丝绸之路;
班超的戍卒在西域戍边,远离故土,与异族周旋,只为守护大汉的疆土;玄奘的背影在沙漠中独行,不畏艰险,只为求取真经。
历史换了舞台,人物换了模样,可那份开拓的勇气、坚守的执着,还有流淌在血脉里的热血,却是一样的。鲜血还是同样的颜色,滚烫而炽热,浇灌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回去吧。”赵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雪原,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白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知道,等到春天,冰雪融化,这片荒原上会长出新的青草,郁郁葱葱,把这些白骨、这些惨烈的往事,都一一掩埋。武4墈书 庚薪嶵筷
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可那些牺牲的人,那些坚守的人,他们的功绩,他们的精神,却永远不会被遗忘。
回到大营当夜,赵高坐在桌前,又写了一封信。
这次不是给扶苏的奏疏,而是给远在咸阳的蓝氏。他没有用昂贵的狼毫笔,而是用了自己自制的炭笔,炭笔粗糙,却写得格外流畅。纸张是他随身携带的柔韧麻纸,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见塞外白骨,方知家中炊烟珍贵。”他写道,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脑海里浮现出蓝氏温柔的笑容,浮现出家中庭院里的梅花,浮现出温泉水冒着热气的模样,
“园中梅花开否?想来此时应是暗香浮动,疏影横斜。温泉水可还暖?冬日里泡一泡,能驱寒祛湿。我一切安好,勿念。军中饮食虽简陋,却也饱腹;蒙将军照料周到,未曾受半点委屈。另:
今日尝得西域葡萄干,甘甜可口。听闻西域有宝石名‘祖母绿’,色泽通透,极为罕见,归时当为你寻一颗,嵌在玉佩上,定是好看。”
他写完,放下炭笔,想了想,又拿起笔,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若见刘季,告诉他,西域真有腰肢柔软的舞姬,能歌善舞,风情万种。但他如今困在咸阳,想来是没机会亲眼一见了,甚憾。”
写完,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竹筒里,用蜡密封好。封竹筒时,他听见帐外传来戍卒的歌声,歌声苍凉悠远,带着几分悲壮,唱的却是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歌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整个大营上空,与寒风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
赵高吹熄桌上的油灯,帐内陷入一片黑暗。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一角,望向遥远的东方——
咸阳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牵挂的人,有他为之效力的大秦。
而遥远的东方,咸阳城中,蓝氏正坐在窗前,对着赵高出发前留下的那枚刻着“ok”的玉佩发呆。玉佩冰凉,触手温润,她指尖摩挲着上面奇特的纹路,心里满是对赵高的思念。
而在城外的山水庄园里,嬴政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胜负未分。
他忽然抬头,看向身旁的内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赵高的使团,到哪儿了?”
内侍躬身回道:“回陛下,前日接到北疆急报,使团已抵达蒙将军大营,一切安好。”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棋盘边缘,显然是分了神。
赵高的手指顺着北疆战马油亮的鬃毛滑过,指腹摩挲着马颈肌肉贲张的轮廓——
这些从漠北牧场精选的良驹,肩高足有五尺,胸肌饱满得能撑起沉重的驮具,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酷寒中凝成细密的霜花,落在他玄色的袖口上,转瞬化为水渍。
他没有像寻常官吏那般只做表面检视,而是俯身扳起一只马蹄,指尖叩击着铁质的马蹄铁,听着那清脆的声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是他三年前献上的图纸,如今已在大秦骑兵中普及,正是这小小的铁掌,让秦军战马在戈壁荒漠中行走如履平地。
“太师,”蒙恬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郁,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鞘上的青铜纹饰被阳光反射出冷冽的光,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几乎能夹住飘落的雪籽,
“使团乃大秦颜面,车驾仪仗是天子所赐,象征着天朝上国的威仪。如今尽数弃之,只换乘骑,一路风餐露宿地赶到西域,那些蛮夷之国怕是会觉得我大秦轻慢,有失体统啊。”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堆放的车驾部件,那些雕梁画栋的车厢、悬挂的铜铃,此刻都被帆布覆盖,显得格外落寞,就像他心中难以言说的顾虑。
“体统?”赵高拉紧黑马的肚带,力道大得让马匹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他却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蒙将军,你在北疆与匈奴周旋十余年,难道还不明白,西域诸国地处荒蛮,逐水草而居,他们敬畏的从来不是繁文缛节的仪仗。”
他猛地转过身,腰间的玉佩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蒙恬,那眼神里有看透人心的锐利,还有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
“他们认的是能弯弓射雕的武力,认的是能日行千里的骏马,认的是在寒冬腊月里,穿越千里沙海突然出现在城下的威慑力——而不是那些走得比乌龟还慢,遇上风沙就寸步难行的车驾仪仗。”
远处的空地上,使团的士卒们正反复练习着马上装填弩箭的动作,弓弦拉动的“咔咔”声此起彼伏。这是赵高耗费数月心血设计的“骑弩战术”,
弩箭上弦时需要借助脚蹬的力量,虽不及匈奴人弓马娴熟、收发自如,但那特制的弩箭箭头锋利无比,穿透力极强,近距离之下,足以洞穿铁甲。
赵高的目光掠过那些士卒,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手指依然稳稳地操作着弩机,眼神柔和了些许——这些都是蒙恬挑选的精锐,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是大秦威慑西域的底气。
“我给他们带去丝绸、瓷器、茶叶。”赵高接过赵虎递来的水囊,指尖触到冰凉的羊皮,他仰头饮了一大口,甘甜的清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那些都是大秦的恩赐,是让他们知道天朝上国的富庶。但我更要让他们亲眼看见
,大秦的使者不仅能带来珍宝,还能在马背上开弩,能一日一夜疾驰三百里不歇,能在漫天风雪里扎营生火、坚不可摧——
这才是真正的天威,是让他们俯首称臣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