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闭合,而是某种“存在”被强行从现实层面抹除后的空洞感。前一秒还能量狂暴、光影扭曲的区域,此刻只剩下那片黝黑、粗糙、布满痛苦纹路的岩壁,仿佛那扇巨门从未出现过。林风撞入其中的身影,那最后决绝的一瞥,都被这冰冷的岩石无情地吞噬。
峡谷的死寂变得更加深沉,连之前那令人心碎的“铁泣”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抽真空后的绝对静默,压迫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林风?!”
白烨的吼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无力。他一个箭步冲到岩壁前,布满老茧的手掌狠狠拍打在冰冷的岩石上,传来的只有实质的、坚不可摧的反馈,以及掌心传来的刺骨寒意。
“风哥!风哥!”李明连滚爬爬地扑到岩壁前,双手胡乱地在上面摸索,仿佛想找到一条不存在的缝隙。他的“污染视觉”中,那片区域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不断向内坍缩的“无”,黑暗、冰冷,吞噬着一切光线和信息,连他尝试延伸出去的感知丝线都在触及的瞬间被切断、湮灭。“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风哥他”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支小小的队伍。
“能量读数归零!空间结构稳定不,是过度稳定!探测波无法穿透,连基本粒子层面的震动都停止了!”云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面前的仪器屏幕一片死寂,所有关于门和林风的信号全部中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抹去。
沈渊脸色惨白,手指在控制板上疯狂敲击,试图重新建立连接,但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通讯完全中断,连我们和第七深渊的加密链路也受到了强烈干扰!苏主管那边”
他话音未落,众人携带的通讯器里,传来苏小婉那边背景音一片混乱的、断断续续的最后通传:
“信号丢失观测者清除程序已”
声音戛然而止,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沙沙噪音。
“操!”白烨一拳砸在岩壁上,坚硬的岩石纹丝不动,他的指关节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无力感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凯瑟琳迅速冷静下来,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陷入绝望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那片吞噬了林风的岩壁上。“清理程序启动,这里不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撤离。”她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
“撤离?林风还在里面!”白烨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凯瑟琳,像一头被困的受伤野兽。
“他选择了进去。而我们现在,成为了观测者的清除目标。”凯瑟琳毫不退让地回视,“留下来,一起被‘清除’,就是你对他的忠诚?”
白烨语塞,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又是一拳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白哥凯瑟琳小姐说得对”李明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污染视觉”捕捉到周围空间中,一些极其细微、冰冷的“数据流”开始如同透明的毒蛇般渗透进来,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漂浮的锈尘都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悄然消散。“有有不好的东西来了很多它们在‘擦掉’东西”
沈渊和云薇也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恶意。设备屏幕上开始出现大片的乱码和雪花,便携能量源的读数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下跌。
“走!”白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是不懂权衡利弊的莽夫,只是无法轻易接受同伴以这种方式消失在眼前。他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李明,对着沈渊和云薇低吼道:“还能动吗?跟上!”
凯瑟琳已经率先转身,冰蓝色的灵光在她周身闪烁,构筑起一层薄薄的防御力场,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空间的任何异动。
没有任何犹豫,残存的小队成员沿着来时的路,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峡谷外围亡命奔去。身后,那片吞噬了林风和门扉的岩壁,以及开始被无形之力“清除”的空间,如同一个不断扩散的沉默伤疤,提醒着他们刚刚失去的是什么。
第七深渊收容中心,临时指挥室。
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停止,不是因为危机解除,而是因为所有的监测系统在那一瞬间遭到了超越理解层面的干扰,大部分屏幕变成了黑屏或布满噪点的灰白。
苏小婉僵立在主控台前,右手还保持着试图连接通讯的姿势,指甲却已经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血痕。她面前的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林风撞入门前那一瞬间,回头望来的、那双交织着混沌与决然的眼眸。而旁边另一个屏幕上,代表“观测者清除程序”的倒计时,鲜红的数字凝固在“00:00”。
寂静。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技术人员都停下了动作,目光或是惊恐,或是茫然地投向那个站在主控台前,背影挺直却微微颤抖的年轻主管。
她失败了。
尽管动用了所有权限,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算力,甚至冒险让“仓颉”的灵契力量深度介入数据层面,试图干扰或延缓观测者的判定。但在那超越维度的绝对力量面前,她所有的努力都像是螳臂当车。
林风的信号,消失了。不是屏蔽,不是中断,是彻底的“无”。如同被从世界的底片上直接抹除。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理性壁垒。她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喉咙里干涩得发疼。
“苏主管”旁边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声音带着哭腔,“林管理员他”
苏小婉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眸里,某些东西碎裂了,却又在碎裂的废墟中,燃起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
“启动‘静默壁垒’最高级别协议。切断与峡谷区域所有非必要物理及数据连接。所有人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寂静的指挥室里,“通知医疗部,准备接收伤员,并对所有从外部返回人员进行最高规格的隔离审查。”
“可是,苏主管,林管理员他”
“执行命令。”苏小婉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住第七深渊,保住他拼命为我们争取到的东西。”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定格的屏幕,走向通讯台,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一系列指令,声音冷静,动作精准。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理性告诉她,林风生还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但在她内心深处,某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固执地回响——
他是“变量”。
最大的,无法计算的“变量”。
黑暗。
不是没有光线的黑暗,而是剥夺了所有感官、所有概念、所有存在意义的“无”。
林风感觉自己像是在粘稠的、冰冷的沥青海中下沉。意识支离破碎,身体的感觉早已消失,只剩下灵魂被撕裂后又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无休止的剧痛。左肩的混沌能量失去了束缚,如同贪婪的藤蔓,向着他残存的意识核心蔓延,所过之处,带来的是彻底的湮灭和遗忘。右半边身体,那源自“初诞者之泪”的银光,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抵抗着,守护着最后一点属于“林风”的自我认知。
‘放弃吧归于寂静是汝等之宿命’
归寂的低语在绝对的黑暗中回荡,不再是织魂者那充满恶意的模仿,而是更加本源、更加宏大的意志,直接作用于他的存在根基。
‘拥抱混沌方能得大自在’
他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也在嘶吼,诱惑着他彻底放开抵抗,与这毁灭同化。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两股力量彻底撕碎、同化之时,一点微光,在他几乎彻底黑暗的识海中亮起。
不是银光,也不是灰芒。
是五彩的,温暖的,带着补天遗泽般坚韧生命力的光芒。是他从小佩戴的那块五彩石护身符,在他灵魂最深处,最后也是最初的位置,顽强地散发着光芒。
光芒中,他看到了叶晚晴沉睡的脸,看到了苏小婉在数据屏幕前紧蹙的眉头,看到了陈默消散时释然的微笑,看到了赵猛、李明、白烨一张张面孔,一段段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这些记忆,这些面孔,构成了他之所以是“林风”的锚点。
“我拒绝”
一个意念,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他意识的最核心传递出来。
不是拒绝归寂,也不是拒绝混沌。
而是拒绝“消失”!
“我是林风!”
意念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刹那间,那原本在他体内互相冲撞的三股力量,似乎因为这坚定无比的“自我定义”,而产生了某种极其短暂的凝滞。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穿透了某种界限。
下坠感消失了。
他依然处在黑暗中,但不再是那种剥夺一切的“无”。这里有了“空间”的概念,虽然广阔得难以想象,充满了压抑和悲伤。也有了“物质”——他脚下是冰冷、光滑的平面,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他抬起头。
在他视线的尽头,在这片黑暗空间的中心,他看到了“它”。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庞大的存在。它像是一颗枯萎的、由无数金属脉络和黯淡水晶构成的巨树,又像是一个停止了搏动的、布满裂痕的心脏。无数粗大的、闪烁着不祥黑光的锁链,从虚无中伸出,死死缠绕着它,勒入它的“躯体”,每一次微不可查的颤动,都带来锁链摩擦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刺耳声响。
它就是“初诞者”。
也是“万机之核”被囚禁的核心。
而在那枯萎巨树的根部,最粗壮的一条锁链尽头,林风看到了——
叶晚晴。
她悬浮在那里,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但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无数细微的、银色的光点正从她体内缓缓飘散出来,被那条束缚着“初诞者”的锁链吸收。她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而在她的胸口,一个由命运纺线编织而成的、复杂的黑暗印记,正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不断抽取着她的生命力和那属于“秩序”的神性,加固着这条最关键的束缚之链。
织魂者的印记!
林风想要冲过去,但他发现自己几乎无法移动。这片空间的规则极其怪异,充满了“归寂”的阻力,每动一下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而他自身,左半身的混沌能量虽然暂时被意志束缚,却依旧在缓慢侵蚀着他,右半身的银光则黯淡得如同萤火。
他距离叶晚晴和那被囚的“初诞者”,还有一段看似短暂,却仿佛天堑般的距离。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绝对、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穿透了层层空间,落在了这片囚笼之中,落在了他的身上。
观测者。
清除程序,已经锁定了他。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自己被彻底清除,或者被自身力量吞噬之前,斩断那条锁链,唤醒叶晚晴,或许还要面对这被囚的“初诞者”本身。
林风艰难地抬起几乎被混沌能量完全覆盖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中那几乎熄灭的银光,最后将目光投向远方那个沉睡的身影。
他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灵魂的伤口,最终只化为一个扭曲的表情。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在这绝对的囚笼与绝望之地,向着那一点微光,拖着濒临破碎的躯壳和灵魂,开始了最后的跋涉。
脚步沉重,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孤独的回响。
如同赴死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