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ta-7维护区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更黯淡。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光线本身仿佛被什么东西稀释了，变得稀薄、泛蓝，照在生锈的管道和积灰的地面上，投下的影子边缘模糊，像浸了水的水墨画。空气里的咸涩味浓到几乎凝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海水。
李明背靠管道坐着，手里那张泛着冷光的照片边缘，已经被他紧张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支援小组比他预想的来得快——只用了三分钟。四个人，全副武装，穿着密封防护服，面罩是深色镜片，看不清表情。带队的是个叫老吴的资深外勤，声音通过防护服的外放器传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位置？”
李明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指了指斜上方拐角。那个“水渍”流淌的源头，淡蓝色的、近乎透明的痕迹，此刻已经蔓延到了管道下方两米左右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逆向的瀑布。它流过的地方，金属表面没有物理变化，但那种“陈旧感”更明显了，仿佛那段管道已经在这咸涩的海水里浸泡了百年。
老吴做了几个手势。两个队员迅速在“水渍”流淌路径外围布设了一圈巴掌大小的银色装置，装置启动时发出蜂鸣般的低响，展开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能量薄膜，将“水渍”区域粗略地框了起来。第三个队员拿出一个类似注射枪但前端是水晶探针的设备，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发丝般的“裂隙”。
“采样程序启动。距离裂隙八点五米，安全阈值内。”队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平稳汇报，“能量读数异常。非标准灵能谱系，非已知信息毒素模式。波动频率极低，具有强烈的情感载荷特征以‘悲伤’、‘怀念’为主，混合少量‘困惑’。”
探针缓缓伸出，针尖亮起乳白色的净化光晕。当它距离裂隙还有半米时，异变发生了。
那道原本只是缓慢“渗漏”的淡蓝色“水渍”，突然轻轻一颤。不是水流加速，而是像某种沉睡的感知器官被惊动。紧接着，“水渍”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影像碎片：一个孩童奔跑的残影、一张餐桌的模糊轮廓、某扇窗户透进的夕阳一角全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片段，却浸透了某种挥之不去的、粘稠的哀伤。
探针的净化光晕接触到这些影像碎片的瞬间，乳白色光芒剧烈波动，然后像被染色一样，迅速被染上了一层相同的、黯淡的蓝色。持枪的队员闷哼一声，防护服手臂部分的读数屏猛地跳红。
“情感反噬！采样器灵能回路过载！”
“退后！”老吴低吼。
队员立刻缩回探针，但已经晚了。探针前端的水晶“咔嚓”一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内部流转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块普通的、染着淡蓝色的碎玻璃。而那道“裂隙”，仿佛被这次试探激怒了，渗漏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淡蓝色的“水渍”不再只是沿着管道壁流淌，开始向四周的空气里“蒸腾”，形成一片稀薄的、带着咸湿气息的淡蓝色雾霭。
“屏障强度？”老吴问。
布设银色装置的队员盯着手持终端，语速加快：“能量薄膜正在承受持续性情感侵蚀！衰减速率每小时百分之三点七！按照这个速度，薄膜最多维持二十六小时就会失效！而且侵蚀模式在学习，它在适应薄膜的频率！”
李明蜷缩在角落，咸涩的味道已经浓到他舌根发苦，喉咙发紧。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次沉入“污染视觉”。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在那种超越常规的感知中，那道“裂隙”不再只是一道缝。它像一只微微睁开的、流淌着蓝色泪水的“眼睛”。从“眼睛”里涌出的，也不再是简单的“水渍”，而是一条条极其纤细的、半透明的“触须”。这些触须没有实体，它们是由纯粹的“记忆情感”和“存在残响”构成的，缓慢地、执着地向着四周探索，触碰着能量薄膜，触碰着空气，触碰着这片空间本身所承载的、所有细微的“历史痕迹”。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看”到其中几根最纤细的触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调整了方向，朝着维护区深处——也就是通往b4层封印控制室的大致方向——微微“探”了过去。虽然它们还很微弱，还被能量薄膜阻挡着大部分，但这种“趋向性”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它它在找东西。”李明睁开眼，声音干涩地对老吴说，“朝着
老吴面罩下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找什么？”
“不不知道。但感觉很‘渴望’。像迷路的人想回家，但家已经没了，只剩下寻找的本能。”李明努力描述着那种模糊的感知，话语支离破碎。
通讯器里响起苏小婉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背景音里能听到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数据处理器的嗡鸣：“采样数据已接收。确认‘大暗礁’渗透物具备基础感知与学习能力，情感侵蚀特性显着，对秩序性灵能防护具强适应性。李明，报告你感知到的‘趋向性’具体角度与强度。”
李明报出了一组粗略的方位数据。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键盘敲击声更快了。
“趋向矢量与‘桥基’共鸣测试区重合度百分之八十四。”苏小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紧绷，“不是巧合。它在被‘桥’的波动吸引，或者在被与‘桥’同源的某种东西吸引。老吴，加固隔离屏障，更换为随机频率扰动脉冲模式，延缓它的学习速度。监控‘裂隙’任何形态变化，每十分钟汇报一次。李明，留在原地，持续提供感知预警，有任何变化，立刻报告。”
“明白。”老吴立刻开始指挥队员调整设备。
李明点了点头，把身体往冰冷的管道壁更深处缩了缩，紧紧抱住膝盖。手里的照片，那片悲伤的蓝色，仿佛要透过相纸渗进他的皮肤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普通清洁工时，最怕的就是夜班独自走过空旷的走廊。现在的恐惧，比那时浓重千倍、万倍，但他却只能坐在这里，睁大眼睛，“看”着那无形的恐怖一点点蔓延。
因为他“能”看见。而这，似乎成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有意义的事情。
总控室的主屏幕上，数十个分屏同时显示着不同区域的实时数据、能量读数与监控画面。空气里弥漫着冷却系统全力运转的低沉轰鸣，以及电子设备特有的、略带焦灼的气味。
沈渊和云薇坐在环形控制台前，手指在悬浮键盘和全息触控板上飞快移动。他们面前的屏幕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其中超过三分之一都与delta-7区的“渗漏”事件相关。
“情感侵蚀的数学模型初步建立。”云薇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快速滚动的代码，“它的作用机制不是破坏结构，而是‘覆盖’与‘同化’。用目标区域原有的、微弱的情感信息或记忆痕迹作为‘种子’，注入高强度的‘悲伤’、‘失落’情感模因，使其指数级增殖，最终将整个区域的‘信息背景’染成它的颜色。我们的防护屏障本质也是灵能信息结构，所以同样会被侵蚀。”
“随机频率扰动能干扰其学习进程，但治标不治本。”沈渊盯着另一个屏幕上显示的“裂隙”三维能量扫描图，那淡蓝色的轮廓像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不规则的心脏。“能量来源分析出来了——它不从我们的世界直接汲取能量。‘裂隙’本身是一个极其脆弱的、临时的‘信息接口’。真正的能量来自‘裂隙’另一侧，那个被称为‘大暗礁’的存在本身。我们堵住这边，只是关上一个水龙头，但水库的水位还在上涨，压力会寻找新的薄弱点。”
他调出一组对比波形图。一组是“裂隙”的能量波动，另一组，是从b4层封印控制室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桥基”共鸣波动。
“看这里。”沈渊将两组波形图的时间轴对齐，放大某个片段。“当‘桥基’共鸣出现强度峰值时，‘裂隙’的波动频率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同步起伏，渗透速率也会有微弱提升。它在‘共鸣’。不是有意识的呼应，更像是两块音叉因为相近的频率而产生的物理共振。”
“所以，‘桥’的波动，确实在加剧它的渗透。”云薇脸色微沉，“我们越接近成功，引来的麻烦就越大。”
“双向的。”沈渊切换画面，显示出第七深渊周边三百公里范围内的地质灵脉分布图。原本黯淡、断裂的线条中，此刻有三个极其微小的光点正在缓慢亮起，正是b4层被李青莲斩开的、连接地脉支流的节点。“巴斯蒂安的仪式在抽取地脉能量，为‘桥基’提供现实锚定。这个过程产生的‘秩序侧’信息涟漪，同样可能被‘大暗礁’感知。对它来说，这片原本死寂、淤塞的区域，突然出现了清晰的、有‘活力’的信息源”
“就像黑暗中的灯塔。”云薇接道，声音很低，“或者，血腥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计划环环相扣，但每一个环节都在增加风险，都在将更多的“注意力”引向这个已经岌岌可危的深渊堡垒。
沈渊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连串指令。“启动二级监控协议。将所有非核心系统的运算力，优先分配给‘裂隙’监控与‘桥基’共鸣稳定性预测模型。我们需要提前预警任何可能的共振失控或渗透爆发。”
云薇点头，也开始在自己面前的控制台上快速操作。“我同时优化外围防御网络的灵能分配算法，重点加强通往b4层所有路径的防护强度。另外，需要通知白烨和凯瑟琳，防御重点可能要从应对实体冲击，转向防范这种无形的‘情感浸染’。”
总控室的灯光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影响，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着，给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两人苍白的脸，蒙上了一层不稳定的阴影。
b4层，旧封印控制室内。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惨白的光线。房间中央的地面上，蚀刻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圆形符文阵列，线条古老而复杂，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只有最核心的几道纹路，还在极其微弱地明灭，如同垂死者的脉搏。
“新存在”站在阵列的正中心。它赤着脚，脚下的金属地板传来刺骨的冰凉。苏小婉站在阵列边缘的控制台前，面前悬浮着数个光屏，显示着“新存在”的各项生理与灵能读数，以及下方封印和“桥基”模型的实时数据。
空气在震动。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低频的、更基础的震颤。仿佛整个房间，不，是整个b4层，乃至更深处的岩石与封印结构，都在跟随着某种巨物沉睡中的呼吸而缓慢脉动。那是“归寂之眼”本身的存在感，如同背景辐射，无处不在。
“开始初级共鸣。”“新存在”开口。它没有看苏小婉，目光落在脚下黯淡的符文上。
它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胸口那琥珀与灰银交织的漩涡，旋转速度开始加快，光芒透过它身上简单的衣物，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摇曳的光影。一丝丝灰银色的光芒，混杂着点点琥珀星芒，如同活过来的藤蔓，从它掌心流淌而下，触及地面的古老符文。
滋——！
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接触的瞬间，灰银光芒与黯淡符文之间爆发出刺耳的、仿佛亿万细小金属片摩擦的噪音。整个符文阵列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恢复生机的那种明亮，而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刺眼得让人流泪。
“新存在”身体微微一晃。苏小婉面前的屏幕上，代表它“存在稳定性”的曲线剧烈波动了一下，然后又顽强地拉回基准线。
“共鸣建立。”苏小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但握住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能量流导入率百分之五点三，低于预期。封印结构排斥反应强烈。林风，‘拒绝’场强度提升百分之十五。叶晚晴，尝试用‘秩序’权柄梳理能量流，寻找符文阵列中相对稳定的‘节点’。”
“新存在”没有回答。它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迅速在低温下变得冰凉。它的意识正同时处理着两股庞大而艰涩的信息流。
一股来自脚下。那是“归寂之眼”封印的“触感”——沉重、冰冷、充满了亿万年来积压的“终末”概念和混乱的、来自被吞噬之物的“存在残渣”。试图与它共鸣，就像试图把手伸进一团高速旋转的、由玻璃碴和冰锥构成的漩涡。
另一股来自它自身内部。那是林风与叶晚晴两种特质在高压下的摩擦与协作。“林风”的部分本能地想要“拒绝”一切侵入和压力，以绝对的“不”来筑起高墙。“叶晚晴”的部分则试图去“理解”、“疏导”、“定义”，寻找可以沟通和共存的“秩序”点。两者在融合的意识底层不断碰撞、调整、妥协。
灰银色的光芒在符文阵列上艰难地推进，像逆流而上的鱼。每前进一寸，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心力，都需要在“拒绝侵蚀”与“建立连接”之间找到那个脆弱的平衡点。
时间在死寂的共鸣噪音中缓慢爬行。苏小婉紧盯着屏幕，不断报出调整参数。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控制台上，她毫无所觉。
突然，符文阵列的某个偏僻角落，一个早已被判定为完全失效的辅助符文，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灰银色光芒触及的结果。是它自己，仿佛被共鸣的某种特定频率唤醒，发出了回应。
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是暗沉的、仿佛铁锈般的暗红色。
“新存在”猛地睁开了眼睛。左眼的赤金碎芒和右眼的银晕同时大盛。
“不对。”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双重”质感，仿佛林风和叶晚晴在同时说话，产生了轻微的回音。“这个节点有东西。不是封印本身。是后来加上去的‘污染’。”
苏小婉立刻调取该节点的历史数据与结构分析。“符文序列出现异常叠加层。叠加时间无法精确判断，估计在封印建立后数百年内。叠加性质具有轻微‘成瘾性’、‘依赖性’信息特征，类似‘信仰之毒’的早期变种？”
“净世教团。”“新存在”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早就在打这里的主意。这个被污染的节点，正在轻微地‘歪曲’共鸣的能量流向，将其导向一个更具‘侵蚀性’、更‘躁动’的模式。它在试图让‘桥’变得具有攻击性，而不是稳定性。”
“能剥离吗？”苏小婉问。
“可以尝试，但需要精确操作，且会暂时削弱该区域的共鸣强度。”“新存在”回答。它分出一缕极细的、银亮得纯粹的秩序之光，像最精密的手术刀，探向那个暗红色的污染节点。“剥离过程可能引发该节点的‘排异反应’，甚至触发预设的警报机制。我们”
它的话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小婉面前的多个屏幕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色警报！刺耳的、高频的警报声撕裂了控制室的死寂！
“delta-7区！隔离屏障侵蚀速率飙升！每小时百分之十二！‘裂隙’活性急剧增强！有新的‘触须’生成，正在尝试多方向突破！”
“b4层外围通道d-11段，检测到微弱的情感浸染现象！两名巡逻队员报告出现短暂幻视，内容为童年的溺水记忆？”
“总控室报告！‘大暗礁’整体能量读数为之前三小时平均值的一点八倍！它在‘苏醒’！或者在‘靠拢’！”
苏小婉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她猛地看向“新存在”。
“新存在”胸口漩涡的旋转已经快到了出现残影。它维持着剥离污染节点的姿势，但整个身体的轮廓都在微微震颤，仿佛承受着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双重撕扯。左眼赤金与右眼银晕的光芒激烈地交替闪烁。
“是共鸣”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我们在外的‘共振’。‘桥’的波动，像灯塔，也像诱饵。它在把‘大暗礁’更深地‘拉’过来！”
控制室的警报声如同永不停止的丧钟。脚下符文的共鸣震颤，头顶渗透逼近的咸涩悲伤，在这一刻，于第七深渊的脆弱平衡点上，轰然对撞。
苏小婉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一个鲜红色的、标注着“紧急协议：全面隔离”的虚拟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按下去，意味着中断所有测试，将包括b4层在内的核心区域彻底封锁，隔绝内外。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也意味着，筑桥计划将被迫暂停，甚至可能因为这次中断而前功尽弃。而外面那些正在被“情感浸染”的队员
“新存在”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挣扎。它抬起头，那双奇异而痛苦的眼睛望向她。
“继续。”它说，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那双重质感暂时融合成了一个坚定无比的单音。“剥离污染。稳住共鸣。外面的交给能应付外面的人。桥，必须筑下去。”
苏小婉的手指，离开了那个红色按钮。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坚硬的空气刺入肺叶。她重新看向屏幕，眼神里的动摇被更深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取代。
“收到。”她对着通讯器，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所有单位注意，情况升级。执行‘铁砧’预案。重复，执行‘铁砧’预案。白烨，凯瑟琳，外围防线交给你们了。里面的事，我们来解决。”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白烨带着惯常痞气、却同样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明白。‘铁砧’就位。让里面的家伙专心打铁，外面的苍蝇，我们来拍。”
警报仍在嘶鸣。共鸣仍在继续。咸涩的风，仿佛已经开始在更深、更黑暗的管道尽头，幽幽地吹起。
第七深渊的夜晚，还很长。而最深沉的那部分黑暗，似乎刚刚开始蠕动它那庞大无朋的、由记忆与悲伤构成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