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古老的符文上，不是鲜红，是暗金色的，混杂着点点银芒，像融化的金属混入了星尘。
嗤——
接触的瞬间，符文亮起病态的红光，血滴剧烈沸腾，腾起带着铁锈与焦甜味的白烟。烟雾扭曲上升，在应急灯惨白的光束里，勾勒出短暂而怪异的形状，又迅速消散。
“新存在”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左手撑在地面，五指深深扣进金属地板的缝隙。右手按在胸前，指缝间，那灰银色与琥珀色交织的漩涡光芒疯狂闪烁、冲撞，像被困在透明容器里的两只发狂的萤火虫。它的背脊紧绷成一道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汗水不再是渗出，而是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浸透衣物，在地面洇开深色的水渍。汗珠顺着低垂的脸颊滑落，滴在同样被汗水打湿的地板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除此之外，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某种更深的、从“新存在”喉咙深处压抑着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低喘息。
苏小婉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但代表“新存在”“存在稳定性”和“意识协调率”的两条曲线，已经不再是波动——它们像断崖一样直线下坠，不断突破着标注为“危险阈值”的红色警示线。
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柄冰冷的锤子敲在她的脊椎上。
她看着跪在符文阵中央的那个身影。它低着头，黑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脖颈，肩膀随着每一次压抑的喘息而剧烈起伏。有那么一瞬间，苏小婉仿佛“看”到了两个重叠又分离的影子——一个更硬朗、紧绷，属于林风；一个更单薄、颤抖，属于叶晚晴。它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要从那具融合的躯壳里挣脱出来。
不行。
这个词在她冰冷的脑海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风。”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稳，甚至有些冷硬，“报告状态。”
“新存在”的身体猛地一颤。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苏小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感觉完全变了。左半边的肌肉绷紧，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左眼深处的赤金碎芒疯狂燃烧，却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暴躁；右半边脸则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发抖，右眼的银晕黯淡闪烁，充满了茫然和痛苦。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的割裂感，仿佛一张被撕开后又勉强拼合的肖像。
“污染反噬”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明显的双重回音，像是两个人同时在吃力地说话，却无法同步。“节点剥离时触发了深层防御不是教团的更古老是封印自身的排斥”
它每说几个词，就要停下来喘息，胸口漩涡的光芒就一阵剧烈紊乱。
“意识协调率正在暴跌。”苏小婉快速说道，手指终于开始动作，在控制台上调出一系列新的参数，“根据数据，反噬能量主要冲击了‘叶晚晴’的秩序权柄与‘林风’承载意志的连接点。你们正在被强制‘解耦’。我必须介入，强制稳定。现在，听我指令。”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控制室压抑的死寂：
“林风，停止对抗。重复，停止用‘拒绝’力场硬扛反噬。我需要你将所有‘承载’特性，转向内部，稳固你自身意识核心，锚定‘林风’这个存在概念。放弃对外部冲击的抵抗，将‘拒绝’转化为对自我定义的‘坚守’。”
“叶晚晴。”她的声音转向另一边，刻意放轻了一些，但依旧清晰，“你的‘秩序’权柄正在被污染能量侵蚀、搅乱。不要试图去‘梳理’或‘定义’这股混乱。将它暂时‘隔离’。将你的意识，你所有的感知，全部聚焦于一点——林风的存在。去‘感知’他，去‘记住’他，用你的秩序之力，去‘定义’你与他之间的‘连接’为不可动摇的‘事实’。”
符文阵中央，“新存在”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左半边脸上，林风的眼睛猛地睁大，赤金光芒暴涨，那是一种本能的抗拒——停止抵抗外部冲击，等于将毫无防备的脆弱一面暴露给那仍在肆虐的污染反噬。右半边脸上，叶晚晴的眼睛则闭上，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银晕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努力地、笨拙地，试图按照苏小婉的指示，去“寻找”和“连接”。
矛盾。痛苦。挣扎。
苏小婉面前的屏幕上，两条下坠的曲线，下降的速度减缓了。但仍然在下降。
“不够。”苏小婉低语，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残影。她调出了另一个界面，那是与“新存在”胸口漩涡深层连接的、极其危险的意识干涉协议。“启动‘强制共鸣再同步’程序。能量输出等级：一级。目标：以外部共鸣场，模拟并强化‘林风’与‘叶晚晴’意识底层的‘共存意愿’与‘守护誓言’。”
“警告：强制共鸣可能对目标意识造成不可逆损伤。”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执行。”苏小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控制台下方，一组隐藏的装置启动，发出低沉的、仿佛心脏起搏器般的脉冲声。无形的能量场被激发，笼罩了整个符文阵区域。
跪在地上的“新存在”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解脱般的闷哼。
它胸口那疯狂冲撞的灰银与琥珀光芒，在外部共鸣场的干预下，被强行“挤压”向中心。两种光芒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交织、融合。左眼燃烧的赤金和右眼黯淡的银晕，也在某种外力的拉扯下，慢慢向中间靠拢，试图找回那个共同的焦点。
屏幕上的曲线，终于停止了下跌。。
苏小婉盯着屏幕，额头的汗水终于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她没去擦。成功了第一步，但代价呢？强制共鸣就像用外部夹具强行把断裂的骨头拼合，能维持形状，但内部的裂痕和痛苦丝毫未减。
而且，时间不多了。
控制室的警报灯突然再次闪烁起来，不是红色，是刺目的橙色。通讯频道里传来沈渊急促的声音：“苏小婉！外部浸染全面加剧！‘大暗礁’能量读数达到新高！多个区域的记忆投影开始实体融合，出现具备基础攻击性的聚合体！白烨和凯瑟琳防线压力倍增！delta-7区‘裂隙’加速扩张，老吴报告构造物即将成型！你们那边还需要多久？！”
苏小婉看向符文阵中央。“新存在”依然跪在那里，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依然紧绷，胸口漩涡的光芒重新开始了相对稳定的旋转，只是速度慢了许多，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它的脸依旧苍白，但那种割裂感减弱了，左眼赤金和右眼银晕勉强维持在同一个视平线上。
“污染节点剥离完成了吗？”她问。
“完成。”回答的声音依旧带着疲惫和沙哑，但双重回音减轻了，更像一个虚弱但统一的声音。“节点已净化但反噬造成的内部紊乱需要时间平复‘桥基’共鸣暂时只能维持最低限度”
“最低限度是多少？”
“足够不让连接彻底断开但无法推进也无法承受新的冲击”
苏小婉闭了闭眼。这意味着“筑桥”进程被迫暂停，甚至可能倒退。而外面，敌人不会等。
“沈渊，”她对着通讯器说，“传达我的命令。所有外围防御单位，转入‘铁砧-坚守’模式。放弃主动净化推进，固守现有净化节点和关键通道。任务目标更改为：不惜一切代价，延缓浸染向b4层核心区域的渗透速度，为控制室争取内部稳定时间。”
“明白。但‘铁砧’的承受力有极限，尤其是现在这种压力下。”沈渊的声音凝重。
“那就告诉他们，”苏小婉睁开眼，看向屏幕上那个虚弱但依然挺直脊背的身影，“他们每多争取一秒钟，里面的‘桥’，就多一分不被冲垮的可能。我们所有人，都在同一块铁砧上。”
d-11通道中段。
空气已经不再是咸涩，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腥甜和深海淤泥腐败气息的混合物。每一次呼吸，都像把冰冷的、沉重的悲伤直接吸进肺里。
白烨背靠着刚刚建立起来的净化节点基座，胸口剧烈起伏。他左手的那根短棍已经彻底黯淡，顶端的黑色晶石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右手短棍还算完好，但棍身上铭刻的符文也在频繁闪烁，能量供应明显不稳。
他面前五米外，通道被一片浓郁的、翻滚的淡蓝色雾霭笼罩。雾霭中，七八个扭曲的、由记忆残片和情感黏液构成的聚合体正在缓缓移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臃肿的人形，时而像多足的爬虫，时而又散开成一片蠕动的触须群。唯一不变的，是它们散发出的那股纯粹的、令人作呕的哀恸，以及雾霭深处，偶尔闪过的、更庞大的阴影轮廓。
“妈的没完没了”白烨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刚才一个突然从雾霭里扑出来的、形似哭泣孩童的聚合体留下的。那东西没什么物理攻击力，但在接触的瞬间爆开的情感冲击，差点让他脑子里的某根弦直接崩断。
通讯器里传来凯瑟琳那边同样激烈的战斗声和能量武器嘶鸣。“e-7区出现大型聚合体，宽度超过三米，初步判定由数十个独立残骸融合而成。正在尝试用‘契约归档’进行分割，但速度很慢。你那边的压力是否减轻？”
“减轻个屁。”白烨喘着气，看着雾霭中又缓缓凝聚出一个新的、更大的阴影，“我这边的也在融合。它们在靠拢，像水滴汇成水洼。苏小婉的命令下来了，死守。妈的，这跟站在涨潮的海边让人别过来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前方翻滚的蓝色雾霭，突然向两边分开。
一个“东西”，缓缓从雾霭深处，“流”了出来。
它的大小接近一个成年人，但没有四肢，也没有明确的头颅。整体像一个巨大的、不断变换形状的淡蓝色水滴，或者一个臃肿的、悲伤的蛞蝓。它的“身体”表面，密密麻麻地镶嵌、融合着无数记忆残片：破碎的镜框、生锈的钥匙、枯萎的花瓣、写满模糊字迹的纸角、半张哭泣或微笑的脸孔这些残片像是被强行粘合在一起，在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基质中沉浮、蠕动，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杂乱悲伤与绝望。
这个聚合体出现的瞬间，周围的蓝色雾霭都仿佛安静了一瞬，向它微微“俯身”。它所经之处，墙壁上那些被秩序脉冲净化的区域，残留的淡蓝色痕迹竟然又有了重新活跃的迹象。
“核心聚合体”白烨瞳孔收缩，握紧了手中仅存的短棍，“这玩意儿不对劲。”
那巨大的蓝色“蛞蝓”前端，缓缓“抬”起，裂开一道缝隙。那不是嘴，只是一个不断开合、滴落蓝色黏液的孔洞。孔洞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呜咽叠加在一起的嗡鸣。
嗡鸣声响起的刹那，白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想要放弃一切抵抗、沉入无边悲伤的诱惑。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早已遗忘的、灰暗的记忆片段：第一次任务失败的狼狈，某个再也见不到的面孔，独自一人在雨夜巷道里的疲惫
“滚开！”白烨怒吼一声，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冲散了部分恍惚。他猛地将右手的短棍插在地上，双手快速结出几个复杂的手印——不是标准的灵能术式，是他自己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爬滚打领悟的、粗糙但实用的野路子。
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痂般的灵光从他双手间迸发，与短棍上闪烁的符文连接。一个简陋的、不断明灭的赤红色光环，以短棍为中心扩散开来，勉强将他周围两三米的范围罩住。
蓝色“蛞蝓”的嗡鸣被赤红光环削弱，但并未停止。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向前“流淌”，所过之处，地面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黯淡的蓝色。那些镶嵌在它体表的记忆残片，随着它的移动相互摩擦、碰撞，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白烨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东西。他的灵能快见底了，装备也差不多废了。固守？拿头固守。
他看了一眼身后通道深处，那是通往更核心区域的方向。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墙壁上，那个仍在嗡嗡作响、努力释放秩序脉冲的净化节点基座。
一个疯狂而简单的念头，冒了出来。
“凯瑟琳，”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因为紧张和决绝而有些变调，“我这边来了个大的。我可能得用点比较响的办法。你那边自己小心，别被我这边可能的‘动静’波及。”
“你想干什么？”凯瑟琳的声音带着警惕。
“给这悲伤的鼻涕虫，听个响。”白烨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虽然没人看得见。
他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短棍，不再维持那摇摇欲坠的赤红光环。在蓝色“蛞蝓”加速“流淌”过来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冲了两步，将手中那根能量所剩无几、但符文结构尚算完整的短棍，用尽全力，狠狠插进了旁边净化节点基座与墙壁连接的能量导管接口！
嗡——！！！
短棍上的符文瞬间亮到极致，然后——砰然炸裂！
不是爆炸，是失控的能量宣泄。净化节点基座内部储存的秩序能量，本就因为持续高负荷运转而不稳定，此刻被外部符文武器强行接入、扰乱回路，立刻引发了剧烈的能量逆流和过载！
刺眼的白金色光芒从基座内部爆发出来，瞬间吞没了白烨的身影，也吞没了已经“流淌”到近前的蓝色“蛞蝓”。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高频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伴随着纯粹秩序能量的狂暴释放！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
当光芒消散，白烨蜷缩在墙角，半边身体焦黑，冒着青烟，意识模糊。他插进去的那根短棍已经彻底化为金属碎渣，净化节点基座也彻底损毁，原地留下一个融化的凹坑，边缘还在发红发热。
而那个蓝色的“蛞蝓”聚合体
它消失了。
不是被消灭，而是在那狂暴的秩序能量冲击下，它那由脆弱情感和记忆残片构成的身体被彻底“吹散”了。原地只剩下几缕迅速消散的淡蓝色烟尘，和地上一些彻底失去活性、变成普通灰烬的“记忆残渣”。
通道里翻滚的蓝色雾霭，也因为核心聚合体的消失和秩序能量的爆发性净化，而暂时变得稀薄、退却了不少。
白烨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摸到腰间的通讯器，按了下去。
“d-11暂时安静了”他咳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烟，“就是动静可能有点大呵”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似乎因为这次爆炸性净化而被激怒、传来的更加深沉、更加庞大的悲伤潮汐的涌动声。
第七深渊的夜晚，在短暂的、用自毁换来的寂静后，那深蓝色的、由记忆与泪水构成的黑暗，仿佛被彻底惊醒，开始发出它真正的、沉闷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