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伫立在老君殿前的丹陛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目光越过缭绕的香火,落在殿内那尊高大的鎏金老君塑像上。塑像面容温润如玉,长髯垂胸,双目微阖,仿佛俯瞰着世间众生的浮沉荣辱。金佛寺失窃的镇寺金佛,如一块千钧巨石压在我心头,三日后能否踏入太清宫内院见到虚清道长,仍是悬而未决的死局。太清宫作为全真教龙门派关外第一道场,壁垒森严,内院更是弟子修行、高人论道的禁地,若非梦中得虚清道长托梦点拨,告知金佛与天机盘的关联,我此刻怕是早已在茫茫迷雾中陷入绝境。
殿外香火鼎盛,醇厚的檀香混着松针与柏叶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道乐悠扬婉转,铜钟的余韵从钟楼方向隐约传来,与香客们的低声祈福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祥和肃穆的画面。我有意退到殿角的阴影里,背靠一棵老柏,既不打扰他人跪拜,又能清晰望见吕祖殿的方向 。方才的小道士看我一直在那里发呆,便走过来,开始与我攀谈,施主可是想求吕祖神签!我说在等朋友,他们去求了。
小道士说:吕祖灵签是很灵的占卜,相传是我道教神仙吕洞宾当年创设。吕洞宾是道教“八仙”之一,被尊为孚佑帝君,被视为济世度人、指点迷津的神只。每支签都对应着一首诗或是一段谶语,内容包罗万象,不管是姻缘、事业,还是健康、财运,只要你心诚,求到的签文总能给你些启发。您可别小瞧了这些签文,它们看似模糊,实则蕴含着人生哲理和处世之道呢!就拿有些人来说,遇到事儿拿不定主意,来求一签,并非真的要靠神明决断,而是借着签文梳理思路,给自己一份心理支持,有时候想着签文里的道理,不知不觉就有了决策的勇气。面对人生的不确定性,吕祖灵签为天下苍生提供了一种“与神沟通”的渠道。签诗蕴含的着我们道家“顺势而为”“修身养性”的思想。我静静听着,心中颇有感触。佛门讲究 “众生皆苦”,世人在尘世中浮沉,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难题,无论是佛门的诵经祈福,还是道教的灵签占卜,说到底,都是给世人一个心灵寄托,一种解脱的方便法门。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汤清澈,映出自己的影子,心中暗念一声 “阿弥陀佛”—— 众生不易,能有这样的方便,也是一种慈悲。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多谢小道长开释,我在此继续等候他们便好。吕祖殿那边求签的人多,那您不要着急了。” 我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心中的焦躁并未因这清静的环境而消减分毫。
正思索间,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婉儿清脆的笑声:“雨亭,我们回来啦!”
抬头望去,婉儿和宏毅并肩走来,婉儿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黄纸,快步跑到我面前,献宝似的递了过来:“雨亭您看,我抽的吕祖灵签!殿里的道长说可灵了呢!”
宏毅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这丫头,求签的时候比谁都认真,抽着签了就急着回来显摆。”
我接过黄纸,只见上面从右往左依次写着 “吕祖灵签第三十三签”,“古人梅花开二度”,签文是一首七言绝句:“梅占花魁及第巍,天生福禄禄同辉;问到终身何所就,三七之内是荣华。” 字迹古朴苍劲,透着一股道韵。
小道士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即笑着说道:“恭喜这位女施主!这可是一支上上签啊!”
婉儿眼睛一亮:“真的吗?小道长快给我说说,这签文是什么意思?”
道士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签的典故是‘梅花开二度’。梅花向来有花魁之称,傲雪凌霜,在冬春交替之际绽放,象征着纯洁、气节与高尚的情操。咱们都知道,梅花一年通常只开一次,但传说中也有二度开放的情况,这寓意着再接再厉、坚持不懈。”
他看向婉儿,语气诚恳:“女施主若是所求之事有所困扰,大可不必担忧,这支签预示着困境终将过去,转机即将到来。但关键是要保持耐心,不可急躁,凡事顺其自然,不强求、不执着,这样才能吉祥临身,事事顺遂。要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天意注定,该来的总会来!”
宏毅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打趣道:“婉儿,你到底求的是什么事啊?居然能抽到这么好的签,快给我们说说!”
婉儿脸颊微红,把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调皮地眨了眨眼:“就不告诉你们!让你俩急死!”
我和宏毅相视一笑,也不再追问。有些心事,不必言说,藏在心底,带着这份美好的期许前行,也是一种幸福。
谢过小道士之后,我们三人又在太清宫各个殿宇闲逛了两圈。此时的太清宫,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钟声悠扬,梵音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草木的清香。红墙绿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偶尔有身着道袍的道士走过,步履沉稳,神色淡然,透着一股出尘的气质。婉儿兴致勃勃地看着,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摸那个,宏毅则在一旁默默陪着,时不时给她提些建议,我默默的跟在后面。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入西山,夜幕开始降临。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太清宫,走到街角的僻静处,我神色一正,拉着宏毅终于开口:“宏毅,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宏毅见我神色凝重,也收起了笑意,点了点头:“雨亭,你说吧,我听着。”
“三日后,太清宫内院会举办一场道法交流会,我要找的那位虚清道长,就会出现。” 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那个小道士亲口告诉我的,这简直就是天意!所以,这两天你一定想办法让我有资格进入太清宫内院。”
宏毅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太清宫内院?那应该是他们练功修行的地方吧,除了本门的弟子和重要的香客,估计外人根本不让进。雨亭,这事我一定想办法,别着急!”
“急是肯定急呀,但是也不要鲁莽。” “太清宫乃是名门正派,处理不好就会适得其反,不仅见不到虚清道长,也失去了获得金佛下落的机会。”
“我明白。” 宏毅点了点头,“你先别急,我去找关系,看看有没有人跟太清宫有交情,总能找到办法的。”
婉儿在一旁听着,也说道:“雨亭师父,我也可以帮忙打听打听,我认识一些盛京城里的商户,他们说不定有门路。”
之后,我们便各自返回了自己的住处。我回到金佛寺,大殿里已经亮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殿堂,唯有释迦牟尼佛的塑像静静伫立,目光慈悲,仿佛在注视着世间万物。我走到佛像前,焚香跪拜,心中默念:“佛祖保佑,愿金佛早日归来,愿弟子能顺利见到虚清道长,找到线索。”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而焦急的等待。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太清宫,飘向宏毅那边的消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我既怕宏毅找不到门路,又怕消息泄露,打草惊蛇。
第二日,我们又在醉仙居会面。进了包房,我就迫不及待的询问:“怎么样,宏毅,能行不?” 宏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雨亭,事情不太顺利。我联络了所有能联络的人,可他们要么跟太清宫不熟,要么就是不敢招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打听清楚了,三日后的那场道法交流会,确实是太清宫的内部活动,不对外公开。如果不是道门中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事。而且太清宫内院是他们弟子和重要香客修行功法的地方,规矩极严,没有住持明新道长的亲自批准,外人根本不可能进去。”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难道真的要我强行去现场相见!
就在我和宏毅一筹莫展之际,包厢的门被推开了,李默刚刚到达,走了进来。他了解到我们所说的情况后,笑了笑!“不瞒你们说,那位明新道长,我还是比较熟悉的。他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俗话说‘盛世天下佛门昌,道家深山独自藏。乱世菩萨不问事,老君背剑救沧桑。’这话可不是白说的。明新道长在抗日战争期间,可是暗中做了很多贡献。当年日寇侵华,生灵涂炭,明新道长没有选择避世不出,而是暗中帮助国、共两党抗击日寇,为我们提供过粮草药品,传递情报,还利用道教的影响力凝聚人心,弘扬道法,鼓舞民众抵抗侵略,可谓是民族英雄。”
“正因为如此,”李默继续说道,“明新道长跟我党的地下组织往来密切,国民党方面也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在盛京城里,明新道长的威望极高,无论是官是民,都对他十分敬重。”
我和宏毅听得暗暗心惊,没想到明新道长还有这样的过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情。
“那李兄你的意思是?” 宏毅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我来帮你们办这件事。” 李默拍了拍胸脯,“我马上安排人去联络明新道长,想必这点薄面,他还是会给我的。不过,雨亭,有个问题你得考虑清楚。”
他看向我,语气诚恳:“你是佛门中人,而太清宫是道家圣地,内院更是修行道法的核心之地。你若是以僧人的身份进去,难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甚至可能被拒之门外。所以,你必须装扮一下,掩人耳目。”
我心中早已下定决心,为了金佛,别说只是装扮一下,就算是让我付出更大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李兄放心,” 我坚定地说道,“为了金佛能够重归金佛寺,我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别说只是脱下僧袍,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就算是让我皈依道教,我也愿意。”
李默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好!雨亭!那你就尽快准备吧,我赶紧让宏毅给你去弄个假发,这样才能扮成普通人参加法会。”
宏毅也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乔装打扮这事儿,我和雨亭当年可是行家,没少干。放心吧,保证不会露出破绽。”
当年我和宏毅在盛京混社会的时候,没少打扮成各种身份的人,农民、商人、乞丐的形象,招摇撞骗,早就轻车熟路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我们各自分头去准备了。宏毅回去准备假发和衣物,我则返回金佛寺等待。接下来的一天,过得格外漫长。我躲在金佛寺的偏殿里,反复学习着道教信徒的礼仪举止,生怕到时候露出马脚。宏毅也送来了假发和一套更为体面的绸缎衣衫,还教了我一些道教的基本术语和问候方式。我一一记在心里,反复揣摩,不敢有丝毫懈怠。
终于,李默也传来了消息,参加法会的事情安排妥当了!我拿到了一张制作精美的拜帖(邀请函)。明日上午九时,在太清宫内院的养心殿,明新道长将与虚清道长进行道法交流。李默还叮嘱,这次参会的人不多,也就三十人左右,都是太清宫各下院和本院的师兄弟、徒弟、俗家弟子,还有一些盛京城里知名的道教信众。你就以信众的身份进去参会的。
李默还特意叮嘱养心殿里高手云集,都是道门中人,一定要小心谨慎,切勿暴露身份。能不能见到你梦境中的虚清道长,能不能与他相见,就全看你自己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既有激动,也有忐忑。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成败在此一举。我深吸一口气,将拜帖小心翼翼地收好,等待明日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