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李府佛堂下的密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黏稠的夜空。四角的酥油灯火焰跳动不安,将四尊盘坐的人影投在绘满密宗忿怒尊的墙壁上,扭曲变形,恍如群魔乱舞。
图登双目紧闭,枯瘦的双手结“大黑天镇魔法印”于胸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他口中急速念诵着古老的大黑天真言,每一个音节都像从牙缝中挤压而出,带着血腥气:“嗡玛哈嘎拉雅吽呸!”
真言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一圈圈荡开,缠绕向密室中央那个被黑布和层层符咒包裹的木箱。箱内,正是那尊千年金佛。
然而今日,无论图登如何催动功力,那黑布包裹的箱子非但没有如往常般安静下来,反而震动得越来越剧烈。一种奇异的、尖锐的共鸣便从箱中传出,起初如蜂鸣,渐渐如钟磬,此刻,已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势!
黑布包裹的缝隙间,暗金色的光芒不再是偶尔渗出的一丝半缕,而是如被压抑许久的火山熔岩,狂暴地向外喷涌!那光芒炽烈却不刺眼,厚重如实质,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愤怒!
“师父!”贡却骇然低呼,他看见师父图登的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灰败,嘴角渗出一缕黑红的血丝,沿着干枯的下颌滴落在赭红色僧袍上,触目惊心。
图登猛然睁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精光爆射,却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不对……这不对!”他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佛宝不是在反抗封印……它是在呼应!有什么东西……不,是什么人在唤醒它!力量同源,就在附近!很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箱中炸响!缠绕在箱子最外层的、以图登精血混合密宗药物书写的黑色符咒,竟同时崩断!符咒断裂处,嗤嗤冒出青烟,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紧接着,包裹箱子的厚重黑布,无火自燃!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黑布在蓝焰升腾中,夺目的金光,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充斥了整个狭小的密室!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神圣,却又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严怒意。光芒中,隐隐有一尊巨大的牛头青面獠牙、周身燃烧着青色智慧火焰的忿怒金刚虚影,一闪而逝!
“阎魔德迦!”达尔玛失声惊呼,竟被那光芒中的威严意志压迫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升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达瓦也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煞白。他只觉胸腔气血翻腾,眼前发黑,那光芒仿佛带着千钧重压,直击灵魂深处。
首当其冲的图登更是惨烈!
在那金光爆发的瞬间,他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中竟夹杂着细小的、暗金色的光点!他周身弥漫的“大黑天”护法黑气,如同冰雪遇沸油,发出“嗤嗤”的消融声,迅速瓦解。
“反噬……这是金佛守护者的力量共鸣!”图登目眦欲裂,嘶吼道,“护佛之人就在附近!很可能……就在这府邸之内!我们暴露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金佛今日异动如此剧烈,远超前几日虚清道长探测之时。那不仅仅是外界的刺激,更是因为与金佛血脉相连的守护者,已经逼近到足以引动佛宝本源感应的距离!
危险!灭顶之灾般的危险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图登的心脏。
“不能再等了!”他强压翻腾的气血和经脉中火烧火燎的剧痛,厉声下令,“收拾东西!带上佛宝,立刻离开暗室,否则我们会被瓮中捉鳖,去佛堂!我们必须马上走!”
“师父,可是李如闻的安排……”贡却急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图登眼中凶光毕露,“李如闻若真是清白的,佛宝不会在他府中如此异动!此人要么已起异心,要么就是他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快!”
四人再不敢迟疑。达瓦咬牙冲上前,顾不上那依旧灼热逼人的金光,用早就准备好的、内衬棉絮的特制厚布袋,强行将光芒四射的金佛罩住,背在背上。即使隔着厚布袋,那金佛依旧散发着惊人的热力与震动,如同背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太阳。
贡却和达尔玛迅速收拾好随身的小包裹。图登取出那几支德造毛瑟手枪和弹匣,熟练地检查上膛,又递给每人一支。
四人推开暗室石门,沿着石阶迅速而上,冲出佛堂佛像后的暗门。
佛堂内,阳光与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佛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神圣的光晕。空气中檀香依旧,却混杂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
图登刚在佛堂中央站定,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外面传来。管家老钟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出现在佛堂门口。
“几位师父……你、你们怎么出来了?老爷他……”老钟看着四人杀气腾腾的模样,尤其是达瓦背上那鼓鼓囊囊、隐隐透光的布袋,舌头都有些打结。
图登一步上前,枯瘦的手掌如同铁钳般扣住老钟的肩膀,力道之大:“李居士何在?立刻叫他来见我们!要快!”
老钟疼得龇牙咧嘴,连连点头:“在、在花厅会客……小的这就去请,这就去!”
看着老钟连滚爬爬跑去的背影,图登眼神阴沉如水。他环顾这座清静的佛堂,心中没有丝毫安宁,只有越来越浓的不祥预感。
“准备应变。”他低声对三个弟子道,手指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若情况不对,杀出去!”
前院花厅内,李如闻听完老钟那番“图登等人突然出暗室,在佛堂要求立刻见面”的禀报,脸色剧变。他匆忙送走满腹疑窦的苏文渊一行,甚至顾不上仔细琢磨那个金佛寺扎西喇嘛临别时深不可测的一眼。
待老钟送客返回,李如闻已如困兽般在前厅踱步数圈,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老爷,现在怎么办?”老钟声音发颤。
“怎么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如闻咬牙,脸上肌肉扭曲,“他们突然出来,定是察觉了什么,更不能放他们离开!老刘!”
一直如阴影般守在门口的老刘闪身进来,刀疤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计划有变!”李如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图登他们已在佛堂。不能再等午时了!你立刻带人,去佛堂!老钟,”他转向管家,“你去佛堂,就说我马上就到,先稳住他们。老刘,等老钟一出来,你们立刻动手!就在佛堂里解决,一个不留!”
“佛堂里动手?”老刘眉头微皱,“恐怕,枪声会引来警察……”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如闻低吼,“他们带着金佛,绝不能让他们出佛堂!用枪,哪怕最后用手榴弹!速战速决!做完之后……”他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刘不再多言,重重点头,转身像一头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回廊阴影中。
佛堂内,图登师徒已然警觉。他们听到了外面不同寻常的、刻意放轻却密集的脚步声,还有那种刀刃出鞘、枪械保险打开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师父,外面……”贡却贴近窗边,从缝隙中向外一瞥,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只见八九个身着黑衣、面目凶狠的汉子,已呈扇形悄然包围了佛堂,手中赫然是手枪和短斧,还有人腰后别着木柄手榴弹!为首那个刀疤脸,正打着手势,示意手下准备突击。
“李如闻这条老狗!”达尔玛咬牙切齿,拔出了腰间手枪。
图登面沉似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李如闻不仅起了异心,更是要直接下杀手夺佛!他看了一眼达瓦背上依旧躁动不安的金佛布袋,知道今日已是你死我活之局。
几乎同时!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打破了李府后园的死寂!佛堂的一扇雕花木窗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老刘动手了!他根本没有等什么信号,在窥见图登几人身影的刹那,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正中达尔玛的左肩,达尔玛被击倒!
“打!”老刘的吼声如同进攻的号角。
“砰砰砰!”“哒哒哒!”
刹那间,枪声如爆豆般炸响!密集的子弹从门窗射入佛堂!木屑、瓷片、香灰、经幡的碎片漫天飞舞!肃穆的佛堂瞬间沦为杀戮战场!
“隐蔽!”图登厉喝,拖着受伤的达尔玛躲到厚重的紫檀供桌后方。贡却和达瓦也各自寻找掩体,同时举枪还击。
达瓦背着金佛,行动不便,只能蜷缩在墙角一座铜香炉后面。子弹打在香炉上,发出“当当”的巨响,火星四溅。背后的金佛在枪声中震动得更加剧烈,布袋几乎要束缚不住那磅礴欲出的光芒与热量。
交战在瞬间进入白热化。老刘带来的人都是亡命徒,枪法狠辣,配合默契,火力完全压制了佛堂内。子弹如雨点般倾泻,压得图登师徒几乎抬不起头,只能凭借佛堂内的家具、立柱、佛像勉强周旋。
贡却瞄准一个从窗口探头的枪手,扣动扳机,那人应声后仰。但立刻有更多的子弹向他藏身的位置覆盖过来,打得他身前硬木屏风碎屑横飞。
“师父!冲不出去!他们人太多!”达瓦急吼,胳膊被一片飞溅的木刺划伤,鲜血直流。
图登背靠供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了一眼手中只剩下三发子弹的手枪,又瞥了一眼达尔玛,眼中杀机沸腾。
不能这样下去!封闭空间被火力压制,久守必失!必须破局!
就在这时,外面的枪声忽然稀疏了一下——老刘那伙人一轮猛射后,正在换弹匣!
就是此刻!
图登眼中精光爆射,周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原本干瘦的身躯仿佛膨胀了一圈!他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扭曲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一股阴冷、暴戾、却又透着奇异庄严的气息,轰然从他身上爆发!
大黑天护法神功——黑天显相!
“贡却,达瓦,掩护我!”图登低吼一声,身形竟如一道没有实质的黑色轻烟,从供桌后飘然而出!
“师父!”大家虽惊骇于师父竟在受伤后强行催动禁术,但毫不犹豫地同时起身,向窗外猛烈射击,吸引火力。
图登的身影快得超出了常人视觉的捕捉!他并非直线冲出,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违背物理常识的弧线轨迹,瞬间掠过数丈距离,已到了佛堂门外!
老刘刚换好弹匣,抬头便看见一道黑影扑面而来,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瞄准!他只觉喉头一甜,一只枯瘦如鹰爪、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已印在了他的胸膛!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老刘双眼暴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胸口竟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掌印!他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手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图登身形毫不停滞,如同索命的黑无常,鬼魅般闪到另外两个被爆炸惊呆的枪手身侧。双手齐出,掌心黑气缭绕,分别印在两人后心。
“噗!”“噗!”
两人如遭巨锤轰击,口喷鲜血,向前扑倒,眼见是不活了。图登知道擒贼先擒王,老刘一死,那伙人必然乱了阵脚。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间,老刘和四名精锐枪手已然毙命!剩下的四个亡命徒被这非人的杀戮速度吓得魂飞魄散,但毕竟是杀红了眼,换上子弹继续还击,此时,贡却和达尔玛也已经冲了出来,快速到4人身前,开始了短兵相接!
躲在月亮门角落的老钟,目睹了这一切!裤裆早已湿透,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看着老刘胸口那恐怖的凹陷,看着图登如魔神般的身影,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
“老爷……老爷!不行了!老刘死了!他们挡不住了!”老钟连滚带爬疯了似的向前院跑去。
前院书房内,李如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后园传来的密集枪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他手中紧握着一支勃朗宁手枪,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迟迟不敢冲出去。
他穿着金丝软甲,能挡刀剑,却挡不住子弹,更挡不住图登那神鬼莫测的密宗武功。
“完了……全完了……”他额头冷汗涔涔,精心策划的夺佛灭口,竟演变成如此惨烈的火拼。老刘那伙人能赢吗?就算赢了,这满府的枪声爆炸,如何遮掩?图登师徒若带着金佛杀出重围,他李如闻就是窝藏盗匪、酿成血案的第一罪人!
不,不能这样!必须补救!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书房门被猛地撞开,老钟如同血葫芦般扑了进来,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老爷!不好了!老刘……老刘被那喇嘛一掌就打死了!胸口都塌了!他们的人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挡不住了!那喇嘛……他不是人!是魔鬼!老爷!快!快打电话吧!叫警察!叫军队!不然他们杀过来,我们都得死啊!”
李如闻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老刘死了?那个枪法如神、心狠手辣的老刘,竟然被图登一掌毙命?他低估了密宗高手的可怕,远远低估了!
什么私吞金佛,什么苦肉计,什么远走高飞……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可笑的笑话!现在,别说金佛,他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住了!
恐惧如同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贪婪。现在,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活命!不惜一切代价活命!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书桌上那部黑色的、代表着权势与通讯网络的电话机。
打电话!打给能救他命的人!
李如闻一把推开瘫软在地的老钟,踉跄着扑到书桌前,颤抖的手抓起冰冷的电话听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指拨动了那个他烂熟于心、却极少主动拨出的号码——省主席办公室专线。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快接!快接啊!
终于,电话被接起,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省主席办公室,请问哪位?”
“我、我是李如闻!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立刻向何主席报告!”李如闻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盗取金佛的悍匪,现在就在我府上!他们杀了我的护院,正要携金佛逃走!请求何主席立刻派兵救援!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吼出了最后的求救,也是最后的……甩锅。
何箴听着话筒里李如闻惊恐万状的声音,马上回复着,如闻兄不要惊慌,我们马上让郑少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