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几辆沾满泥浆、挤满了前去追捕的警察和我们的人,如同疲惫不堪的伤兽,摇摇晃晃地驶回浑河北岸的李府门前。车灯刺破凝滞的夜幕,照亮了那两扇白日里曾阻隔生死、此刻却半开半掩的朱漆大门。门板上残留着清晰的弹孔和飞溅状的黑褐色血渍,在昏黄灯光下触目惊心。
林政涛第一个推开车门,脚步略显踉跄地踏下车。他身上沾满尘土草屑,左边衣袖被灌木划破一道口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阴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则燃烧着不甘与愤怒的火焰。整整一天一夜,从李府内的突发枪战、公路追逃、林地围捕,到大规模拉网搜索,结果却是匪首脱逃,最关键的金佛下落不明!这对任何一个负责案件的警官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挫败。
我紧随其后下车,僧袍下摆沾染了泥水,也由于打斗破了很多口子。虚清道长也从另一侧车门下来,青布道袍依旧整洁,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疑虑,显示他内心的波澜并不比任何人少。李默、钉子、大头等人也陆续下车,人人面色沉重,沉默不语。
李府大门前,景象与白日又有所不同。警戒线重新拉起,但守在外面的已不再是赵老三那批趾高气昂的“特别行动组”便衣,而是换成了七八个穿着制式警服、抱着步枪、缩着脖子跺脚取暖的公安局治安大队警员。看到林政涛等人回来,为首一个中年警官连忙小跑上前,脸上堆起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林队长!您回来了!”他敬了个礼,又探头看了看车队后面,“怎么样?抓住那帮老登吗?金佛……找回来了?”
林政涛本就心情恶劣,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硬得像冰块:“没抓着!怎么,你很失望?”
那警官被呛得一滞,尴尬地搓着手:“哪能呢……林队长说笑了,我们这不也是关心案情嘛……”
“关心案情?”林政涛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这些治安警员,又投向那洞开的大门内隐约可见的焦黑残骸,“白天你们赵组长拦着不让进的时候,怎么不‘关心案情’?若不是被你们耽误了那十几分钟,说不定匪徒还在府内,早就被我们一网打尽了!何至于闹到城外,损兵折将,还让人跑了?!”
这番话毫不留情,掷地有声。那警官和周围几个警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辩解又不敢,只能诺诺连声。明眼人都知道,白天那场对峙,治安大队奉的是郑少真的命令,理亏在先。如今追捕失利,林政涛又是专案组长,这口锅甩过来,他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林政涛没再理会他们,抬脚就往门里走:“里面现在什么情况?还有人守着吗?”
“有有有!”那警官连忙跟上,“火灾已经基本扑灭了,但佛堂和旁边两间厢房烧得只剩架子,随时可能坍塌,我们留了人看着,不让人靠近。府里的尸体……都已经清点搬运出来了,暂时停放在前院厢房。府上的管家老钟和几个没跑的仆人也都在,等候问话。”
“尸体清点过了?多少具?身份都确认了?”林政涛脚步不停,边走边问。
“一共……十四具。”警官翻看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管家老钟辨认过,都是李府雇佣的护院和男仆,但大部分都穿着黑衣、蒙着面,身上带着枪和利器。老钟说,他也不清楚,可能是……老爷私下请来的。”
林政涛脚步一顿,猛地回头:“黑衣、蒙面?”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联想到图登师徒是四人,白天追出去三个(跑了图登,打死贡却和达瓦),那么按理说,李府内至少还应该有一个盗佛者!要么死了,要么藏匿!“佛堂里呢?有没有发现喇嘛的尸体?或者……其他可疑的、身份不明的人?”
那警官摇头:“没有。佛堂烧得最彻底,梁都塌了,清理时只找到一些烧焦的佛像碎片和经书灰烬,没发现人体遗骸。其他房间也都粗略搜查过,除了李府自己的人,没发现别的死者或藏匿者。”
这个答案,让林政涛、我、虚清道长等人心中同时一沉。
不对劲!肯定哪里出了问题!
图登师徒四人潜入李府,与李如闻请来的杀手火并,现场死了这么多人,却唯独没有第四个喇嘛的尸体?难道他插翅飞了?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猜想,再次浮上众人心头。
“把管家老钟给我带过来!立刻!马上!”林政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让所有参与今天府内救火、维持秩序的人,包括你们治安大队的,凡是进过府的,全部到前厅集合!我有话要问!”
李府前厅,白日里图登师徒曾在此劫持李如闻、与我们短暂对峙的地方。如今尸体虽已移走,但地上的血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在几盏临时拉来的电灯照耀下,反射着暗红色的、令人不安的光泽。空气里混杂着烟熏火燎、血腥、以及一种建筑烧焦后的特有焦糊味,令人窒息。
管家老钟被两个警察带了进来。他早已不复平日里的精明干练模样,一身绸缎长衫皱巴巴地沾满烟灰泥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蓬乱,眼神惊恐恍惚,如同惊弓之鸟。看到林政涛等人,尤其是看到我和虚清道长时,他明显瑟缩了一下,目光躲闪。
林政涛坐在厅中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没有让他坐,目光如电,直刺老钟:“老钟,李府今天死了十四个人,你都辨认过了?”
“是……是,长官。”老钟声音发颤,不敢抬头。
“这些蒙面黑衣都是什么人?哪里来的?”林政涛单刀直入。
老钟身体抖了一下,支吾道:“小、小人……不知……”
“不知?”林政涛猛地一拍旁边茶几,震得茶盏跳起,“李如闻雇凶杀人,意图谋夺金佛,你会不知?那些护院突然增加,你会不知?那些蒙面人带着枪、带着手榴弹,在李府里跟人火并,杀得血流成河,你会不知?!”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气势逼人。
老钟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长官明鉴!长官明鉴啊!小人……小人只是一个小小的管家,老爷……李如闻他做事,从来不会跟小人细说啊!那些护院是老爷从外面请来的,说是最近不太平,加强护卫……那些蒙面人……小人真的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只听老爷吩咐,让准备些吃食送到佛堂……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林政涛站起身,走到老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问你,盗取金佛的喇嘛,一共四个人,今天白天从你们府里冲出去的,只有三个!还有一个呢?!嗯?那个人在哪?是死了,还是藏起来了?你一直在府里,大火烧起来,乱成一团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什么人,带着特别的东西,离开了府里?!”
这个问题,如同利箭,直指核心!
老钟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长、长官……府里当时……太乱了!枪响、爆炸、着火……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小人都吓傻了,躲在前院柴房里不敢出来……后来火越烧越大,才敢出来喊人救火……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街坊邻居,还有这些长官们(他指了指旁边几个治安大队的警员)……小人……小人真的没注意啊!或许……或许那个喇嘛,早就趁乱跑了?或者……被火烧死在佛堂里了?”
“佛堂里没发现尸体!”旁边一个参与清理的治安警员忍不住插嘴道,“烧得干干净净,除了灰,啥也没了。”
林政涛盯着老钟,试图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表情中找出破绽。老钟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不像作伪,但其中是否还隐藏着一丝别的东西?
“李如闻为什么要杀那些喇嘛?”林政涛换了个方向,“他是不是想独吞金佛?”
老钟浑身一震,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道:“老爷……老爷的心思,小人不敢妄加揣测……但……但老爷对那尊金佛,确实……确实很上心。这段时间,他睡不安稳,时常去佛堂,一待就是很久……还经常自言自语,说什么‘气运’、‘机缘’……小人偶有听到,也不敢多问。今日那些喇嘛突然从佛堂暗室出来,要见老爷,老爷当时脸色就变了……后来,后来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李如闻见事情可能败露,喇嘛察觉危险要提前离开,他便狗急跳墙,想先下手为强,结果反被图登师徒杀出血路,自己也命丧黄泉。
这时,之前那个治安大队的警官,也小心翼翼地上前说道:“林队长,老钟说的……大致不差。我们白天奉命在外围布控,听到里面枪响爆炸,你们都在里面,我们一开始也没敢擅入,后来你们去追赶匪徒,院子里火起来了,怕酿成大祸,才赶紧组织人手救火,同时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火打劫。当时场面确实非常混乱,浓烟滚滚,救火的人,看热闹的人,从府里往外搬东西的人……进进出出,川流不息。我们人手有限,主要精力放在控制火势和防止骚乱上,实在……实在难以仔细盘查每一个人。至于有没有人携带特别的东西离开……真的无法确认。”
他的话,等于变相承认了当时的疏漏,但也将责任归咎于“奉命行事”和“情况混乱”。
林政涛听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却无处发泄。他能责怪这些基层警员吗?他们不过是执行上峰模糊甚至可能别有用心的命令。他能责怪老钟吗?一个管家,在主家威势下,确实可能知之甚少,或者知道了也不敢说。
但正是这种种“奉命行事”、“情况混乱”、“不知情”,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谁也挑不出大毛病的借口,却让一个很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第四个喇嘛以及金佛的真正下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然消失在这片混乱的余烬之中!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林政涛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治安大队,骂老钟,还是在骂这荒谬而憋屈的局面。他烦躁地挥挥手,“把老钟带下去,看管起来!其他人都散了!”
老钟如蒙大赦,被警察带走了。治安大队的人也讪讪地退到一旁。
前厅内,只剩下我们这些从城外铩羽而归的人,面对着这满目疮痍、疑窦丛生的现场,沉默无语。
晨曦微露,青灰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笼罩在李府上空的烟尘,吝啬地洒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火已彻底熄灭,但余温未散,混合着各种气味,形成一种死亡与颓败的气息。
林政涛站在前厅门口,望着后院那片焦土,尤其是佛堂那彻底坍塌、只剩几根扭曲焦木指着天空的废墟,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夜未眠的疲惫,加上追捕失利、线索中断的双重打击,让这个一向坚毅的汉子也显得有些憔悴。
我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片废墟。虚清道长也缓步踱来,手中天机盘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指针却只是无力地微微颤动,再无明确指向。
“林队长,”我低声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现在想来,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
林政涛侧头看我,眼中布满血丝:“怎么说?”
“金佛。”虚清道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凉与一丝自嘲,“我们亲眼看见图登带着包裹驾车冲出李府,便先入为主地认为,金佛必在他身上。其后一路追击,感应微弱,也只以为是图登以密法封印之故。甚至贡却临死前那句‘你们永远找不到佛宝’,我们也只当是他恶毒的诅咒或故弄玄虚……”
我接口道:“但若换一个角度想呢?那句话,会不会是……一句实话?金佛,或许根本就没被图登带出李府。那个包裹,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的金佛,在更早的时候,在他们察觉危险、准备撤离时,就已经被那个我们未曾谋面的第四个喇嘛,用某种方法,悄然转移或隐藏了。而图登师徒三人,包括那个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力的包裹,都只是……吸引火力的弃子。”
这个推断,与我们在城外时的猜想不谋而合,但此刻结合李府内混乱的现场、失踪的第四人、以及治安大队含糊其辞的“无法确认”,显得越发清晰,也越发令人心头发冷。
林政涛瞳孔收缩:“你是说……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图登用自己和两个弟子的性命,外加一个假目标,吸引了我们全部的力量和注意力,掩护那个真正携带金佛的同伙,趁着李府大火、人员混杂、我们全力追捕的空档,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而且,”虚清道长补充,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清理现场的治安警员,“可能还借助了当时‘奉命’维持秩序、却实际上造成了更大混乱的‘自己人’的掩护。灯下黑,莫过于此。”
林政涛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今天的追捕,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所有的奔波、流血、牺牲,都成了笑话!而那个真正的携宝者,此刻或许正躲在盛京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嘲笑着他们的愚蠢!
“那……金佛现在会在哪?”钉子忍不住问道,“还在李府某个隐秘的角落?还是已经被带到了别处?”
李默沉声道:“如果我是那个携宝者,绝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留在刚刚发生过血案、注定会被反复搜查的现场。趁乱带走,是唯一的选择。”
“但带走,也需要途径。”大头挠头,“当时外围有他们的人,虽然混乱,但大件东西……”
“未必需要大张旗鼓。”虚清道长摇头,“一件包裹,一个箱子,混在救火人员搬运的水桶杂物中,或者伪装成从火场抢出的‘贵重物品’,并非难事。关键在于时机和掩护。”
林政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发怒、懊悔都无济于事。他转身,看向我和虚清道长:“道长,扎西师傅,以你们的感应,如果金佛还在李府范围内,哪怕是深埋地下或藏在夹墙里,能察觉到吗?”
虚清道长再次催动天机盘,我也闭目凝神,运转心法。片刻后,我们几乎同时摇头。
“气息全无。”虚清道长道,“若有,哪怕一丝,贫道这天机盘也该有反应。”
“我也一样。”我睁开眼,“如同彻底消失在这片空间。”
这进一步印证了金佛已被转移的判断。
“那么,”林政涛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尽管那光芒因疲惫而略显黯淡,“找到那个失踪的第四个喇嘛,就成了眼下唯一的关键!老钟可能真的不知情,但李府上下几十口人,当时进出的街坊邻居,还有这些……”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治安警员,“参与救火维持秩序的人,总有人可能看到些什么异常!尤其是,有没有人看到一个受伤的、带着特定包裹的陌生人!”
他立刻重新部署,留下部分人继续彻底搜查李府,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对李府幸存仆人、附近街坊、以及今日所有进出过李府的人员,进行细致的走访询问。同时,他也要立刻回局里,向董彪汇报,并提请全城协查,寻找可疑的受伤陌生人。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在盛京城这样一个鱼龙混杂、人口众多的大都市里,要找一个刻意隐藏、可能已经改头换面的陌生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足够对方做很多事。
离开李府时,天色已大亮。晨光驱散了部分阴霾,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沉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