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渊海府内救魔君,旧友炉前话衷肠
北境,渊海府。
这座将军府邸坐落于帝国最北的永冻冰川边缘,建筑风格与南方的精致华丽截然不同,通体由巨大的深灰色玄武岩砌成,棱角分明,厚重如山。府邸深处引地下热泉为暖,但窗外永远呼啸着夹杂冰晶的凛风,映衬着北境独有的苍凉与肃杀。
此刻,府邸最深处的“静室”内,气氛凝重。这间屋子原本是萧烁将军冥想修炼之地,墙壁上铭刻着增强冰系感悟与稳定心神的古老符文,地面铺设着能自动调节温度、保持恒温的暖玉。如今,这静室中央的暖玉地面上,临时铺上了厚厚的雪熊皮毛,皮毛之上,静静躺着昏迷不醒的拾柒。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涂抹了北境特有的、带着清冽雪莲气息的疗伤药膏,并缠上了绷带。但最致命的胸口那道斜劈的裂痕,以及体内经脉中肆虐的极霜魔气反噬与雾森残留的水系法则侵蚀,依旧让他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飘忽。原本俊朗英武的橙虎面容,此刻苍白如纸,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自觉地紧蹙着,仿佛沉沦在无尽的痛苦梦魇之中。寒霜双刃被取下,恭敬地放在他身侧,刃身黯淡,仿佛也随着主人一同沉眠。
魅影半跪在拾柒身边,素来慵懒妖媚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与专注。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精纯的魔力探入拾柒体内,探查着他的伤势,九条狐尾无意识地紧紧收束在身后,透露出她内心的紧绷。
萧烁抱着手臂,倚靠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拾柒,眼神复杂。有对雾森行径的不齿,有对这场惨烈结局的唏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拾柒那股决绝狠劲的…微妙认同?毕竟,在北境,血债血偿是深入骨髓的信条。
寅枫大祭司则站在稍远处,他的毛发已完全转化为夜晚的幽蓝色,在室内暖光下流淌着神秘的光泽。他异色的双瞳此刻都闪烁着淡金色的分析光芒,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仔细审视着拾柒的状态,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
良久,寅枫眼中的金光缓缓收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凝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外伤虽重,但以魔君体质和北境良药,假以时日倒可恢复。麻烦的是内伤——他强行催发魔王本源与极霜之力,远超自身负荷,导致本源震荡,经脉多处出现‘道伤’;雾森那‘断魂法则’的残留虽被其魔气抵抗大半,但仍有一丝如跗骨之蛆,持续侵蚀其神魂根本;最棘手的是他心脉附近,郁结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悲恸死志……这并非外力所致,而是他自身心念所化,若不解开,纵使外伤痊愈,也可能永陷心魔,不愿醒来,甚至……自我了断。”
魅影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的魔力险些失控。她抬起头,看向寅枫,烟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恳求的神色:“大祭司……可有办法?”
寅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方法有,但不易。常规的丹药与治疗术,对此等伤势效果有限。需要一味极其罕见、药性霸烈却又专克神魂郁结与魔气反噬的‘君药’作为引子,再辅以数种珍稀材料,炼成一炉‘九转还魂定魄丹’,或可一试。”
“何物?”魅影立刻追问。
“魔眼鬣蜥的左心。”寅枫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魔眼鬣蜥生于魔域与冥土交界的最污秽阴寒之地,其心却至阳至刚,蕴含着一缕独特的‘破妄醒神’本源,专克各种神魂迷障、心魔郁结,且其霸道的阳性能量恰好能中和他体内失控的极阴魔气与冰霜反噬。必须是左心,方有此效。”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物罕见,即便在魔域也属稀世之珍。不过,剩下的辅药——千年雪魄灵芝、北境玄冰玉髓、炽凰羽、幽冥还魂草……这些药材,渊海府库藏或北境秘地之中,倒能凑齐。”
魅影听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缓缓站起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却危险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决绝。她没有说话,但姿态已表明一切——她去取魔眼鬣蜥的左心。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救拾柒,也是在救魔域,救那个由拾柒强行凝聚起来、一旦失去主宰就可能瞬间分崩离析的庞大势力。更是为了……李渔。如果李渔真的已经……那至少,要保住李渔用生命(在她认知中)保护过的这个“弟弟”。这是她对逝去“闺蜜”所能做的,最后的告慰与承诺。
她身影微微一晃,瞬间化为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淡紫色烟霞,直接从静室中消失,连空间波动都微乎其微,显示出其高超的空间掌控力与隐匿技巧。
萧烁看着魅影消失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闪了闪,低声嘀咕:“这狐狸……倒是雷厉风行。”
寅枫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开始默默从自己的储物法宝中,取出一样样光华流转、气息各异的珍稀药材,在旁边的玉台上分门别类摆好,动作娴熟而沉稳,显然对炼丹之事极为精通。
……
魔域,秽土冥渊。
这里是魔域最令人闻之色变的禁区之一,终年笼罩在灰黑色的毒瘴之中,大地龟裂,流淌着灼热的岩浆与冰冷的冥河支流,各种扭曲狰狞的魔物潜藏其中,互相厮杀吞噬。魔眼鬣蜥,便是此地的霸主之一,它们形如放大了数十倍的蜥蜴,但额生第三只竖眼,可发射扰乱神魂的邪光,周身覆盖着堪比神铁的鳞甲,生命力顽强,性情暴虐。
淡紫色的烟霞悄无声息地穿透层层毒瘴,出现在一处岩浆与冥河交汇形成的、散发着刺鼻硫磺与腐败气息的浑浊水潭旁。水潭边的黑色岩丘上,一头体长超过五丈、额间竖眼半开半阖、正在打盹的魔眼鬣蜥趴伏着,鼾声如雷,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带有麻痹毒素的灰气。
魅影的身影在烟霞中凝实,她看着那头狰狞的巨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她没有试图偷袭,也没有任何周旋的打算。
救人如救火,拾柒等不起。
她直接抬起纤纤玉手,双手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印诀,烟紫色的瞳孔瞬间化为两簇跳跃的、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虚妄与污秽的狐火!
“净世天狐焱!”
红唇轻启,吐出冰冷的字眼。
嗡——!
以她为中心,纯粹到极致的、呈现出瑰丽琉璃色的火焰猛地扩散开来!这火焰没有寻常火焰的爆烈与高温,反而给人一种圣洁、净化、却又带着绝对毁灭意味的感觉!它所过之处,灰黑色毒瘴如同春雪消融,发出“嗤嗤”的声响;浑浊的潭水瞬间被蒸干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那头魔眼鬣蜥在火焰临身的刹那才惊醒,第三只竖眼猛地睁开,爆发出混乱的灰光!然而,这足以让寻常神御神魂颠倒的邪光,在触及琉璃狐火的瞬间,就如同投入烈火的雪花,无声湮灭!
“吼——!!!”魔眼鬣蜥发出惊恐而暴怒的咆哮,周身鳞甲爆发出幽暗的魔光试图抵抗,同时粗壮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扫向魅影!
魅影的身影却如同幻影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魔眼鬣蜥的头顶上方。她眼眸中琉璃火焰大盛,伸出的食指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琉璃火芒,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无视了魔眼鬣蜥的护体魔光与坚硬鳞甲,轻轻点在了它左胸心脏对应的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响,仿佛戳破了一个水泡。
魔眼鬣蜥那狂暴的动作瞬间僵住,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它庞大的身躯开始以心脏位置为中心,从内向外,如同风化的沙雕般,无声地、迅速地化为飞灰!只有被琉璃火焰特意保护、包裹着的那颗硕大、暗红色、还在微弱搏动、表面有着奇异魔纹的左心,完好无损地悬浮在空中,散发出阵阵霸道的阳刚气息与淡淡的腥气。
从现身到取心,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魅影伸手一招,那颗魔眼鬣蜥左心便飞入她手中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刻满了封灵符文的寒玉盒中。她看都没看那正在彻底消散的魔眼鬣蜥残骸,身影再次化为烟霞,冲天而起,朝着北境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
渊海府,后院。
这里有一座专门用于炼制高级丹药的丹房,中央矗立着一尊通体黝黑、不知由何种金属打造、表面铭刻着无数冰火交织符文的古朴丹炉——“两极归元炉”。此刻,丹炉下方地火已被寅枫引动,炉身微微发热,炉盖半开,里面已是药香氤氲,显然辅药已按特定顺序和火候投入。
淡紫色烟霞直接涌入丹房,魅影的身影显现,她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冷冽,玉手一扬,那寒玉盒子便精准地飞向守在炉边的寅枫。
“给你。”魅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救不活大王,你这大祭司也可以不用当了,不如路边的江湖术士。”她的措辞和语气,竟带着几分拾柒平日里那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萧烁也在丹房中,正帮忙控制着地火的稳定,闻言不由得抬眼看向魅影,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狐狸,狠起来倒是挺对北境胃口。
魅影感受到了萧烁的目光,挑了挑眉,烟紫色的眼眸斜睨过去,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中带着刺的调调:“萧烁将军,别用那种眼神看着老娘。再看,小心老娘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酒。”话虽凶狠,但配上她那绝美的容颜,却有种别样的风情。
萧烁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低声嘟囔:“谁看你了……”
寅枫稳稳接住玉盒,打开检查了一下,确认是新鲜且药力保存完好的魔眼鬣蜥左心,点了点头:“没错,正是此物。药力澎湃,正好。”他将左心小心地投入丹炉之中,炉盖轰然合上,随即双手开始快速变幻印诀,打出一道道精纯的灵力与时间法则之力,调控着炉内复杂的药性融合与反应。
做完关键的投药步骤,寅枫略微松了口气,对萧烁吩咐道:“别愣着,魔君状况拖不得。丹成还需一味药引‘倪洛斯冰鱼’的鱼脑髓,要新鲜的。快去把北境冰湖湖底那条最大的抓来。”
萧烁一听“倪洛斯冰鱼”,脸都绿了。那玩意是北境冰湖的特产,本身实力不强,但滑不留手,速度奇快,且栖息在湖底最寒冷、压力最大的区域,极难捕捉,更别说要活的取脑髓。
寅枫见他迟疑,眉毛一竖,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严厉:“除非……你是想被帝都那些闲得发慌的言官,或者魔域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说成是……故意拖延、造成帝国与魔域盟约彻底崩解、引发新一轮战乱的‘帮凶’?”
这话可谓杀人诛心。萧烁吓得一个激灵,尾巴都不自觉地夹紧了些,连忙道:“去!马上去!本将军这就去抓!”说完,身影一闪,直接撕裂空间,朝着北境冰湖的方向去了,那急匆匆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北境将军的威严,倒像个被家长训斥后赶紧去做事的孩子。
寅枫看着萧烁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转身,发现魅影并未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丹房角落,望着那燃烧的炉火出神。窗外的北境风雪呼啸,屋内却因丹炉地火与壁炉而温暖如春。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魅影绝美却带着疲惫与一丝空茫的侧脸上,仿佛在为谁无声地哀悼。
寅枫走到魅影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动作自然。魅影似乎察觉到他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那是长期处于警惕与不安全感中形成的本能。
沉默片刻,寅枫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与追忆:“本座……我知道,三万年前蚀月之乱,魔王蚀月强行将你从涂山掳走,魔化侵蚀,那段经历……在你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而当时,日月天狼族与涂山苏狐一族毗邻,他们带走了你,却……没能,或者说,没有选择同时将我族当时年幼的少主(即寅枫自己)一并掠走或控制。”
魅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烟紫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刻骨的寒意与痛楚。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寅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却冷得像冰:“是啊,寅枫少主当年被保护得很好,不是吗?族中精锐拼死护送你突围,隐居避世,直到风辰陛下重整秩序才再度出世。如今,更是成了帝国万人敬仰、地位超然的大祭司。真是……恭喜啊。”
她刻意加重了“少主”和“恭喜”的读音,充满了讽刺。
寅枫静静地听着她的嘲讽,异色双瞳中并无怒意,只有一丝深沉的歉然与理解。他知道,当年那场浩劫,对于被掳走、承受了数千年魔化折磨与孤苦的魅影而言,任何“没能”或“无奈”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那种被遗弃、被牺牲的怨恨,早已深入骨髓。
“但,都过去了。”寅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望向丹炉,仿佛透过炉壁看到了里面昏迷的拾柒,“蚀月已亡于拾柒之手。而拾柒……他虽是魔君,但他与蚀月不同。蚀月为魔性所驱,贪婪暴虐。拾柒的魔,源于执念与守护。他或许鲁莽、偏激、杀戮成性,但他会为了所爱之人,倾尽所有,甚至燃烧自己。比如……李渔。”
提到李渔,魅影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黯然覆盖。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可是,我不是他爱的人名单上的人。他的心里,只有他那位‘兄长’。” 她指的是拾柒对李渔近乎偏执的依赖与占有。
寅枫也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带着一丝洞察与微妙:“哦?是吗?或许吧。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李渔那小子,可未必真的‘去见了兽神’哦。”
“什么?!”魅影霍然转头,烟紫色的眼眸瞬间亮起惊人的光芒,死死盯住寅枫,“你说什么?李渔……他还活着?!你怎么知道?在哪?!”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震惊与激动。
寅枫示意她稍安勿躁,慢条斯理地道:“具体的,本座也尚未完全推演清楚。但天道因果线显示,李渔小友命魂未绝,且隐隐与南方深海、以及……某位超然存在的气运有所勾连。生机虽渺茫如丝,却坚韧不断。此事,风辰陛下……或许也知晓几分。”寅枫当然不知道玄星辰这尊神明入玄,但寅枫知道,能被雾森刺伤还能活下来的,不是神明拯救还会是谁?
魅影呆立当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李渔还活着!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被她视为难得知己、会听她吐槽、会和她分享异界趣闻的“人类闺蜜”,居然还活着!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紧接着又是更深的担忧——他还活着,但情况如何?在哪里?是否安全?
寅枫看着她变幻的神色,继续开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所以,你看,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而且,本座还知道另一件事……”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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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已经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回神,闻言眨了眨眼,恢复了部分平日的精明与警惕:“你想要什么?”她不信寅枫会无缘无故透露这么重要的消息,还主动提及其他。
寅枫摇了摇头,笑容温和而真诚:“没有想要的。就当是……我们身为‘朋友’,对你和……某个人的一点关注而已。”他意有所指,“我们日月天狼族与涂山苏狐一族,终究是旧邻。我与萧烁,也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完全置身事外,冷漠无情。”
他指的“某个人”,魅影瞬间明了——金狼将军,霖。那个冷漠如冰、杀气冲天,却有着奇怪道德底线,并且……似乎对自己有着某种难以言说关注的金狼。她和霖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张力与默契,或许寅枫和萧烁早就看在眼里。
魅影的脸颊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立刻被她用一声轻哼掩盖过去。她别过脸,看向丹炉,语气重新变得慵懒而带刺:“大祭司还是先顾好眼前吧。再不去盯着你那炉子,万一炸了,别说救你们将军的‘客人’,你这渊海府怕是要先被炸上天。”
寅枫闻言,失笑摇头,倒也真的起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两极归元炉”上,手中印诀再起,仔细感应着炉内药力的每一分变化。
屋外,北境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疯狂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屋内,丹炉火焰稳定燃烧,药香逐渐转为一种沁人心脾的奇异芬芳。壁炉的火光温暖地跃动着,映照着静静站立、心绪却已飞向遥远深海与某个金狼将军身影的九尾天狐,以及全神贯注、试图从死神手中夺回一位疯狂魔君的大祭司。
希望,如同这炉中渐渐凝聚的丹气,在北境的严寒中,悄然孕育。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