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暗夜无光魇再现，云城诡谲谜更深
事实证明，仓促的“逃离”有时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在黎明时分落回那个距离云霄城最近的地面村庄时，两人心中都带着一种脱离险境的松弛感。村庄宁静，炊烟袅袅，泥土与植物的气息取代了云端的清冷与灵压，确实让人心安。他们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囫囵睡了一觉，试图将那夜云霄城的惊魂和疑云暂时抛在脑后。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真正的平静。李渔在短暂的梦境中，总能看到那把倾斜的油纸伞，和伞下那双冰冷审视的碧蓝眼眸。泷虽然嘴上不说，但龙族的直觉让他对那座云端之城潜藏的危险始终保持着警惕。
于是，在天色再次擦黑，村中灯火次第亮起时，泷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忽然对正在啃着面饼的李渔道：“喂，弱鸡人类。”
“嗯？”
“本少爷想了想，”泷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一种“本少爷只是临时起意”的傲娇表情，“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好像显得我们星辰龙族和人族后裔很怕事似的。而且……”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和不服输的光芒：“那个装神弄鬼的白虎，还有云翊那小子遮遮掩掩的态度，让本少爷很不爽。还有那个梦染……就这么把他丢在云翊眼皮子底下，万一那鸟人王子‘处理’得‘不干净’，我们前脚走后脚他就‘意外身亡’，岂不是显得本少爷很没面子，连个想带走的小家伙都护不住？”
李渔放下手里的面饼，静静地看着泷。他知道，这位龙族少主虽然傲慢、毒舌、有时孩子气，但骨子里有着龙族的骄傲和护短（虽然可能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昨晚的遭遇和梦染的处境，显然触动了他某些神经。
“所以？”李渔问。
“所以，”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微扬，“本少爷决定，再回去一趟。反正飞回去也用不了多久。正好，看看那云翊到底有没有乖乖照办，把梦染交出来。顺便……”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看看那‘夜魇’，会不会因为本少爷这只‘大灯笼’又回去了，而再次现身。这次，本少爷可要做好万全准备！”
李渔没有反对。事实上，他心中也存着相似的疑虑和一丝未竟的责任感。梦染那句“种下的因，结下的果”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就这样一走了之，似乎确实不太对劲。
“好。”李渔简洁地应道。
于是，在村民们惊愕的目光中，靛蓝色的星辰巨龙再次冲天而起，撕裂天空，载着李渔，逆着气流，朝着那高悬于天际的云端之城再度飞去。
---
当泷和李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云霄城宫殿区的平台上时，前来迎接的云翊王子，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愕、崩溃、难以置信以及强自压抑的恼怒和恐惧的复杂表情。他的嘴角勉强扯出的笑容僵硬无比，眼神飘忽，甚至不敢与李渔对视太久，仿佛李渔是什么携带着瘟疫和灾祸的煞星。
“泷、泷少主……李渔阁下……二位……怎么又……”云翊的声音都有些发干，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昨晚送走这两尊大佛后，他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立刻着手处理梦染和酒馆的后续，只想赶紧把一切可能的麻烦抹平。结果天还没亮透，他们居然又回来了？！这还有完没完？！
“怎么？不欢迎本少爷？”泷斜睨着他，语气不善。
“不敢不敢！绝对没有！”云翊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脸上的假笑堆得更加用力，“只是……有些意外，惊喜，对，惊喜！云霄城随时欢迎二位！”
李渔没理会云翊的窘态，直接问道：“王子殿下，我们离开前所说之事……”
云翊立刻会意，忙不迭地点头，同时侧身让开，将一直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似乎还有些搞不清状况的梦染推到了前面：“办了！已经办妥了！您看，梦染已经在这里了！他的工契已经解除，酒馆那边也打点好了，他现在是自由身，随时可以跟二位离开！”
梦染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碧蓝的眼眸中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残留的睡意，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看了看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最终目光落在李渔身上，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谢、谢谢你们……伟大的人族大人，龙族少主……”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李渔看着他，心中疑虑稍减，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云翊见气氛稍有缓和，连忙又抛出一个消息，试图转移注意力，或者……示警？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二位，还有一事……就在昨晚，二位离开后不久，‘云中吟’酒馆的另一位掌柜，就是那个黑羽猛禽……也死了。”
李渔和泷的眼神同时一凝。
“怎么死的？”泷沉声问。
“死状……与白头鹰家族的人如出一辙。”云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次似乎不是伪装，“精气被吸食殆尽，形如枯槁。发现时，是在酒馆后院他自己的房间里。而根据现场勘查和邻近仆役的证词……”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他死的时候，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李渔和泷的耳边炸响！
羽族沿袭了三千年的宵禁逻辑，建立在“夜魇趋光”这一核心推断之上！灯火是吸引怪物的信标，黑暗是民众的护身符。这是云霄城赖以生存的法则基础！
可现在，黑鹰掌柜死在了没有灯光的黑暗房间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夜魇”可能根本就不是“趋光”的！它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精准地找到目标，并实施猎杀！三千年的宵禁，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了一个错误的、或者至少是不完整的认知之上！又或者……这“夜魇”的能力，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足够让所有知晓内情的人汗毛倒竖！
李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梦染。梦染似乎也被这个消息吓到了，碧蓝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些许惊惧，身体向李渔这边靠了靠，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如果夜魇能在黑暗中杀人……那它对目标的筛选机制是什么？仅仅是随机？还是另有规律？黑鹰掌柜的死，是巧合，还是……灭口？因为他知道太多关于酒馆，关于梦染，甚至关于“夜魇”本身的秘密？
云翊说出这个消息后，也沉默了下来，脸色难看。这件事对羽族统治权威的潜在冲击，可能比李渔和泷想象的还要大。
短暂的死寂后，李渔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梦染的肩膀（梦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对云翊说道：
“看来，这云霄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趣’。王子殿下，我们想了想，昨日匆匆离去，实在有些失礼。云霄城白昼风光如此瑰丽，云海奇观令人心折，我们这几日便多盘桓些时日吧，好好领略一番这云端仙境的风采。”
泷也立刻点头附和，龙族少主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本少爷也觉得。夜晚固然有些……特别，但白昼的云霄城，确实很美。昨日那雨燕歌台的云籁天音，本少爷还没听够呢。”
云翊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前一晚还急着“返回地面处理要事”，现在又变成“流连仙境风光”，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云翊内心os：觉得这里好看好玩，那你们昨晚还跑路干啥？！还有你个死李渔！用拾柒和霖来威胁我！现在又说不走了？！耍我玩呢？！难道人族后裔的爱好就是收集毛茸茸的兽人？！我们羽族猛禽鹰族难道不威武雄壮吗？！这人族的审美……真是一如既往的离谱且难以理解！唉，算了算了，或许是我们羽族在‘毛茸茸’这方面还需要向走兽族学习改进？不对！我在想什么？！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内心疯狂吐槽，但表面上，云翊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挤出一个无比“欣然”的笑容：“二位能喜欢我云霄城，是我云霄城的荣幸！二位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我云霄城本就是自由开放、美景如画的仙境之城！一切开销用度，自有王宫负责，二位尽情享受便是！”
他现在只求这两位祖宗安安分分，别再生事，至于他们想住多久……住到天荒地老都行！只要别再把那两位煞星的名字搬出来吓唬人！
---
为了避免再次遭遇“夜魇”的“特别关照”，也为了离可能的危险源（比如某些特定建筑）远一点，泷这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家位于东城区繁华地段、口碑极佳、据说安保措施也十分完善的豪华酒店——“揽云阁”。
酒店顶层套间，视野开阔，装潢奢华，灵气充沛。柔和的灵石灯光将房间照得明亮却不刺眼，昂贵的宁神香在角落的香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气息。
泷一进门，就占据了最大的那间卧室，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行李（其实就一个小巧的储物囊）丢了进去，然后抱着手臂，打量着被李渔带进来的梦染。
梦染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宽敞华丽的客厅里，显得有些拘谨和格格不入。他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泷皱了皱眉，龙族对“整洁”和“品质”的要求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看了李渔一眼，然后用一种“本少爷大发慈悲”的语气对梦染说道：“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身行头，简直辱没了本少爷住的房间。等会儿本少爷让人送几套合身的衣物上来。” 他虽然语气嫌弃，但安排得还算周到。
梦染连忙点头：“谢、谢谢龙族少主。”
泷又指了指客厅另一边一张宽大舒适的沙发：“晚上你就睡那里。柜子里有干净的毯子和枕头，自己拿。”
他这意思很明显：房间虽大，但本少爷不习惯和陌生人，尤其是“底层毛茸茸”同处一室睡觉。
李渔看了泷一眼，知道这家伙的“龙族洁癖”和“阶级观念”又发作了，也懒得跟他争辩。他转向梦染，语气温和：“别听他瞎说。过几天我们就一起回帝国地面了，到时候给你安排好的住处。这几天……你先跟我一个房间吧。”他指了指套房里的另一间稍小但同样舒适干净的卧室，“那张床很大，足够睡。你看起来年纪比我小，又是……嗯，就当是哥哥照顾弟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梦染闻言，碧蓝的眼眸眨了眨，连忙摆手：“不、不用的，李渔大人！我睡沙发就可以！真的！只需要一条毯子就够了！我不能麻烦您……” 他的态度谦卑而惶恐，完全是长期处于底层形成的习惯。
李渔却坚持道：“没事，听我的。沙发哪有床舒服。”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调侃，“你别看泷少主一副高贵冷艳、不近毛茸茸的样子，实际上啊，他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小龙笨蛋！等熟悉了，说不定他比谁都喜欢毛茸茸呢！”
“李！渔！” 隔壁主卧的门猛地被拉开，泷探出半个身子，俊美的脸上涨红一片，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羞恼，“本少爷听到了！你说谁是笨蛋？！还有，本少爷才不喜欢毛茸茸！龙族的鳞片才是最完美最高贵的！”
李渔和梦染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梦染的笑容很浅，带着些许放松和真实。
泷气呼呼地“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但隔着门板，还能听到他恼火的嘟囔声。
玩笑过后，气氛轻松了不少。李渔让梦染先去洗漱，自己则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
夜深了，揽云阁外的云霄城再次沉入宵禁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巡逻卫队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
套房的灯光被调暗。泷早已回到自己房间，没了声息。李渔和梦染也躺在了那张宽大的床上。梦染坚持睡在靠边缘的位置，把自己蜷缩起来，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呼吸轻浅。
“睡吧，明天带你去买点新衣服，吃点好的。”李渔轻声道，然后吹熄了床头最后一盏小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星光，透过厚厚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梦染没有回应，似乎已经睡着了。
李渔也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渐渐涌上，意识开始模糊。
然而，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
“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滴滴落、又像是某种湿软物体轻轻触碰到地面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房间内。
不是窗外。
李渔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心脏猛地一缩！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眼睛在黑暗中极力睁开，却什么也看不清。体内的灵力悄然流转，空间感知如同触角般向声音来源处延伸。
“嗒……嗒……”
又是两声！更清晰了！就在床尾的地毯方向！那声音粘稠、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房间的阴影里……缓缓“渗”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腥甜和腐朽气息的寒意，如同悄然扩散的墨汁，开始弥漫在房间的空气中。这寒意并非温度降低，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和生命本源的冰冷恶念！
李渔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弹坐起来，想要点亮灯光，想要呼喊隔壁的泷！
但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云翊的话如同警钟在脑海敲响——黑鹰死于无光的黑暗！夜魇……可能根本不怕光！甚至……黑暗才是它完美的猎场！
点亮灯光，或许不仅无法驱散它，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甚至可能干扰自己的感知！而呼喊……在这被诡异力场悄然笼罩（李渔已经感觉到房间内的空间出现了一丝滞涩和扭曲）的房间里，声音能否传出去，是个未知数。贸然行动，可能更危险！
他强迫自己保持躺卧的姿势不动，连呼吸都压抑到微不可闻，全身的感官和灵力提升到极致，死死“盯”着床尾那片浓稠的黑暗。
身旁，梦染的呼吸依旧均匀轻浅，仿佛对近在咫尺的恐怖毫无所觉，依旧沉睡着。
“嗒……沙沙……”
那粘稠的触地声和轻微的摩擦声，似乎正在绕着床尾……缓慢移动。阴寒的气息越来越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无声地张开巨口，贪婪地“注视”着床上这两个鲜活的生命。
李渔的手指，在被子下，已经悄然捏住了储物囊中一块温热的、刻有简单防护阵法的玉佩。另一只手，则在身侧微微屈起，引力与空间的力量如同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他看不到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它……来了。
就在这个号称安保完善、灯火明亮的豪华酒店顶层套间里。
在宵禁后最深沉的黑暗中。
（第一百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