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雪国旧梦萦山魄，云城夜话别虎踪
接下来的几天，云霄城在白日里依旧维持着它那副云端仙境的祥和模样。李渔和泷在云翊王子（被迫）殷勤的陪同下，游览了更多景点，品尝了特色美食，仿佛真的只是两位流连忘返的尊贵游客。泷甚至又去听了一次“云籁天音”，依旧陶醉其中。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宵禁的钟声敲响，整座城市被黑暗吞没后，那份祥和便被彻底撕碎。几乎每一夜，都有新的死亡消息在黎明时分，以各种隐秘或公开的方式流传开来。死者身份各异，但总与某些不甚光彩的过往、或正在进行的阴暗勾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羽族官方竭力将消息压下，统一归咎于“夜魇袭击”，并再次强调宵禁与熄灯的重要性，但恐慌的暗流依旧在贵族与富商阶层中悄然蔓延。
李渔没有再被“夜魇”强行带走。或许是因为那夜的“展示”已经足够，或许是因为梦染那句“不想伤害你”的承诺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约束。但李渔知道，杀戮仍在继续。每个黎明，当他看着从睡梦中醒来、眼神重新变得清澈又带着些许迷茫的梦染时，心中便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又是一个清晨，李渔坐在窗边，望着下方逐渐被晨光染上金边的云海。梦染洗漱完毕，安静地走到他身旁，也望着窗外。晨光勾勒着他年轻俊秀的侧脸，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纯净而无害。
沉默了片刻，李渔低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心中已久的问题：“梦染……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你想和我们一起回到帝国地面吗？江宁城，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都可以。”
梦染转过头，碧蓝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他静静地看了李渔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带着释然和一丝疏离的微笑。
“不了，李渔。”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是好人。真的。你身上有种……和这座城，和这里很多人都不一样的东西。你不该被卷入这些陈年旧账，这些血腥的因果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天际，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地面：“而且，你还有你的生活。你的……魔王弟弟还在魔域等着你吧？虽然我没见过他，但听你们提起，能感觉到你很在乎他，他也很在乎你。你还有师父，有朋友，有属于你的地方和牵挂。回到他们身边去吧。”
李渔听出了他话里拒绝背后的决绝，以及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对“正常生活”的一丝向往和……放弃。他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很难改变梦染的决定。复仇的火焰已经燃烧了百年，早已成为他存在的核心，甚至可能取代了他原本的灵魂。
“那……好吧。”李渔不再强求，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梦染柔软的白发，动作带着兄长般的温和与无奈，“过几天，我们确实要返回帝国了。你自己在这里……一定要小心。云翊，还有他的父亲云啸天……都不是易于之辈。他们现在或许还没找到头绪，但迟早会……”
“嗯，我知道。”梦染微微眯起眼，享受着那片刻的轻抚，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我会小心的。我会像影子一样存在，直到他们……为自己、也为祖辈犯下的罪孽哀嚎求饶时，发现早已无人应答，也无路可逃！”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偏执与寒意。李渔的手顿了一下，最终只是又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许是想多了解一些这个身世悲惨、却即将走上一条不归路的少年，李渔换了个话题：“对了，听霖将军偶然提过，你的老家……谢拉格，是一片非常美丽的雪山国度？他说群山之上，有一位名叫‘耶拉冈德’的神明，庇护着所有子民。”
听到“谢拉格”和“耶拉冈德”的名字，梦染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那冰冷的恨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遥远、温暖、却又带着深切怀念与悲伤的复杂光芒。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柔和了下来。
“谢拉格啊……”他轻声呢喃，仿佛在咀嚼一个珍藏心底、却已蒙尘的名字。他学着李渔刚才的样子，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好奇地摸了摸李渔黑色的头发，然后评价道：“人族的头发……摸起来软软的，凉凉的，和我们兽人的绒毛不太一样……嗯，有点像……被小心剥开、还没完全捣碎的西瓜瓤？只是比喻啦。”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带着点调皮和探究的笑容。
就在这时，隔壁卧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泷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一头乱翘的靛蓝色头发走了出来，显然是被他们的谈话声（主要是李渔的声音）吵醒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琥珀色的眼眸还带着水汽，不满地嘟囔：“大清早的……聊什么呢？什么西瓜不西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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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李渔和梦染“亲密”的互动（互相摸头），习惯性地又想挑眉调侃，但也许是晨起的迷糊，也许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股不同于往日玩笑的、带着淡淡伤感的氛围，他最终只是撇撇嘴，拖了把椅子过来，在李渔旁边一屁股坐下，抱着手臂，看向梦染：“喂，小白虎，你们刚才在说你的老家？谢拉格？那是什么地方？本少爷好像没怎么听过。”
梦染收回了手，对泷这位龙族少主，他总是保持着基本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他点了点头，碧蓝的眼眸望向窗外，仿佛视线已经穿越了云海与漫长的距离，落在了那片被冰雪覆盖的遥远故土。
“谢拉格啊……”他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悠远，如同雪山深处吹来的、带着冰晶气息的风。
“那是一片被群山和永恒积雪环抱的国度，位于大陆极北的苦寒之地。在我们兽人的古老语言里，‘谢拉格’意味着‘群山之脊’、‘神圣的雪域’。它不像帝国这般疆域辽阔、势力错综复杂，也不像羽族这般居于云端、与世无争又暗藏机锋。谢拉格……是封闭的，保守的，虔诚的，像一位沉睡在冰雪中的古老巨人。”
随着他的讲述，李渔和泷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银装素裹的画卷。
“谢拉格的核心，是喀兰圣山。那是一座终年被神圣光晕笼罩的巍峨雪山，传说是神明‘耶拉冈德’的居所，也是整个谢拉格的精神图腾和力量源泉。圣山之下，分布着主要的聚居地，其中最大、最古老的就是圣山脚下的首都‘喀兰贸易站’——虽然叫贸易站，但其实是我们政治与信仰的中心。”
“统治谢拉格的，并非单一的君王，而是由三大家族组成的‘三族议会’共同执政。”梦染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也有一丝复杂，“布朗陶家族，擅长商贸与外交，掌握着谢拉格对外的经济命脉，他们的领地相对温暖，物产也丰富些；佩尔罗契家族，世代守卫圣山与边境，是谢拉格最精锐的战士，性格刚直勇猛，信奉力量与忠诚；而我的家族……希瓦艾什虎系分支家族，”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了些，“则世代掌管祭祀、知识与历史传承，是耶拉冈德信仰的守护者，也是三族议会中负责与‘圣山’沟通的一脉。”
“耶拉冈德……”李渔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嗯，耶拉冈德。”梦染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虽然转瞬即逝，“那并非具体形象的神只，更像是一种信仰的化身，是谢拉格群山意志的体现，是守护、赐福、也是严酷自然法则的象征。谢拉格人相信，正是耶拉冈德的庇护，才让我们的先祖在严酷的北地生存下来，建立了家园。每年的‘雪山谢礼’大祭，是谢拉格最盛大的节日，三大家族会齐聚喀兰圣山，由希瓦艾什家族主持，向耶拉冈德献上祭品与感恩，祈求来年的平安与赐福。”
“听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泷挑了挑眉，虽然他对这种“偏远小国”的兴趣有限，但梦染的描述确实勾勒出一个迥异于他所知世界的独特景象。
“与世无争……或许吧。”梦染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谢拉格确实很少主动介入外界纷争。严酷的环境和虔诚的信仰，让我们更专注于自身的生存与传承。但也正是因为封闭和保守，谢拉格在许多方面都落后于外面的世界。资源匮乏，技术停滞，内部三大家族之间也常有理念分歧和权力暗涌……布朗陶家族总想更多打开贸易，引入外界事物；佩尔罗契家族则警惕一切外来影响，坚信传统与武力才是根本；希瓦艾什家族……则常常夹在中间，既要维持信仰的纯正，又要调和矛盾。”
他的讲述渐渐深入，提到了谢拉格独特的冰原兽（一种耐寒的驮兽），提到了用特殊冰层建造的、冬暖夏凉的房屋，提到了用雪山上稀有草药和矿物制作的工艺品与药剂，也提到了在暴风雪中艰难穿行的商队，和围绕圣山展开的、关于信仰与变革的无声博弈。
李渔听得入神。这俨然是一个拥有完整历史、文化、社会结构和内部矛盾的鲜活国度，而非简单的“雪山部落”。他能想象，在那片纯净的冰雪世界里，同样上演着人性的光辉与复杂。
梦染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也越发飘远。他描述着希瓦艾什家族古老的藏书阁里，那些用兽皮和特殊纸张记载的、关于星辰运行、雪山灵脉与古老预言的典籍；描述着家族年轻一辈在祭祀仪式上，吟唱传承千年的圣歌时，那空灵回荡在山谷间的嗓音；也描述着冬夜，一家人围坐在燃烧着特殊耐寒木柴的壁炉前，听着长辈讲述耶拉冈德传说和家族往事的温暖……
那些记忆的碎片，如同冰雪折射的阳光，璀璨却冰冷，带着逝去时光的永恒寒意。
泷不知何时也不再插话，只是静静听着。高傲的龙族少主，或许也在这种深沉而带着悲剧色彩的乡愁面前，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
时间在讲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云海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夜幕，再次悄然临近。
梦染停下了讲述。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听得入神的李渔和泷，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平静而疏离的微笑。
“故事就到这里吧。”他站起身，走到李渔床边，替他仔细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而轻柔，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天快黑了，该休息了。李渔大人，快睡觉吧。不然……”
他微微俯身，凑近李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温柔与危险，低语道：
“不然，我就真的……带你一起出去‘看’了哦。”
李渔身体微微一僵。他听出了那话语里的双重含义——既是催促他休息的玩笑，也是提醒他遵守“保密”承诺的无声警告，更暗含着昨夜那场恐怖“旅程”的余悸。
他看着梦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的碧蓝眼眸，那里面倒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也倒映着他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最终，李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梦染似乎在他床边又停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轻轻远去。
房间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宵禁的钟声尚未敲响，但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已经开始弥漫。
李渔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调整呼吸，试图让意识沉入睡眠的黑暗。身旁不远处，梦染的呼吸声轻浅而均匀，仿佛已经入睡。
但李渔知道，当这座城彻底被黑夜笼罩，当某个特定的时刻来临，那具看似沉睡的躯壳里，另一个冰冷、充满恨意与力量的存在，将会苏醒，将会离开，继续它那场漫长而无情的“审判”。
而他，这个来自异界的旁观者，这个知晓了部分真相却又被迫沉默的“盟友”，只能在这里，带着满心的复杂与忧虑，等待又一个黎明的到来。
意识逐渐模糊，沉入黑暗前，李渔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梦染描述中，那片巍峨神圣的喀兰圣山，以及圣山下，一个曾经完整温暖、如今却只剩下血色回忆与无尽寒冰的……家。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