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纹帝国东部,大陆架边缘,南洋洋盆。
这里早已脱离了阳光的眷顾。
海面之上或许是晴空万里,但千米之下的南洋盆地,永恒笼罩在一种似黄昏又似黎明的诡谲微光中。并非完全黑暗,却也没有丝毫暖意。发光的水母、奇异的藻类、乃至某些海族建筑自身散发的磷光,共同编织出一片朦胧、幽蓝、不断晃动的光影之网。视线在这里被压缩、扭曲,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巨大的水压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来访者——此处是截然不同的领域。
南洋盆地的“珊瑚林都”,曾是海族文明在浅海与深渊交界处建造的明珠。利用巨大发光的珊瑚骨骼、荧光贝类与巧妙的导光晶体,这座水下都市曾辉煌一时,建筑群落如同倒置的山峦,层层叠叠,光影流转。然而此刻,曾经的辉煌蒙上了一层阴翳。
都市中央的广场——一个由平整的巨大砗磲壳铺设而成的开阔地——如今挤满了海族居民。他们形态各异,大多保留着海洋生物的特征,却又直立行走,拥有类人的躯干与灵性的眼眸。骨水母们漂浮在半水深处,半透明的骨质伞盖下,垂落着闪烁着幽蓝神经光点的触须,微微颤动着,传递着不安的低频精神涟漪。骨海葵扎根在广场边缘的“地面”上,骨质基座如同扭曲的雕塑,顶端色彩斑斓的肉质触手此刻紧紧蜷缩,只敢探出感知环境的精神“绒须”。骨飞鱼们扇动着坚硬的骨翼,悬浮在稍高一些的水层,他们本该迅捷灵活,此刻却如同受惊的鱼群,聚成一团,不敢妄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并非实质的气味,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臣服、以及海族特有的、用于防卫与沟通的“精神信息素”的浓稠氛围。这种信息素在正常情况下柔和而富有层次,能编织出复杂的水下通讯网络,但此刻,它显得混乱、尖锐,充满了警戒与恐慌的“杂音”。
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正耸立在广场中央原本属于海族祭司的“潮汐讲坛”之上。
那是一个高大的、身着残破深蓝帝国将军袍的身影——雾森。但他与昔日那位桃李满天下、以水系光系法术闻名的南洋将军,已判若两人。袍服破碎,露出下方并非血肉,而是某种不断流动、仿佛由最幽暗海域的洋流与阴影构成的诡异躯干。他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不再是记忆中温和或威严的金色,而是变成了两颗冰冷的、不断旋转的深蓝漩涡,仿佛能将注视者的灵魂都吸入无尽海渊。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那并非纯粹的神御威压,而是一种混杂了强大精神力、阴冷水元力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侵蚀性”存在的场域。这股场域无声地扩散,压制着海族们天然的精神波动,让他们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滞涩与寒意。
他的身后,并非忠诚的帝国将士,而是一排排静默矗立的身影。有兽人,有魔兽,还有一些形态扭曲的海族战士。他们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周身笼罩着一层与雾森同源的、暗淡的蓝光,仿佛提线木偶。其中一些还穿着帝国制式的残缺铠甲,依稀能辨出生前身份。他们是雾森“带来”的“追随者”,是战败者,也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束缚、洗去了自我意志的傀儡。浓重的死亡与腐朽气息,从这些静默的方阵中弥漫开来,与海族本身清冷湿润的生命气息格格不入,进一步加剧了广场上的压抑。
雾森身旁,站着一头体型壮硕、脸上带着数道狰狞交叉伤疤的白虎兽人——洑白。他抱臂而立,琥珀色的兽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残忍的审视与不耐。他的存在,如同雾森意志最直接的延伸,一种毫不掩饰的暴力威胁。
雾森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光柱,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海族众生,最终落在讲坛前那位最具人形、气质也最为沉静的海族身上。
海音。
她是这片南洋盆地的州长,骨海牛一族的主母,海神总教的政治与宗教领袖。
此刻,她正微微仰头,迎接着雾森那令人不适的注视,看似平静,但身侧微微收紧的骨质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感受到了。眼前这个“雾森”,其存在本质已然扭曲。那不再是纯粹的修行者气息,而是混杂了某种更深邃、更古老、也更…不祥的东西。像是深海未知的呓语,又像是被污染的洋流核心。他何等狂妄,又何等…危险。
“我此次来海域,” 雾森开口了,声音并非通过水波震动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海族及傀儡的意识深处响起,冰冷、平滑,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并非以南洋将军的身份。”
他略作停顿,那双深蓝漩涡般的眼眸似乎转动得更快了些。
“而是以你们共主的身份。”
共主?!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骨水母们的触须剧烈颤抖,骨海葵的肉质触手缩得更紧,骨飞鱼群发出一阵细微的、鳞片摩擦般的骚动。恐慌的精神信息素浓度陡然攀升,像无形的墨汁在湛蓝海水中炸开。海音女士的眼眸骤缩,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共主?统治所有海族?他凭什么?他又变成了什么?
就在雾森话音落下的瞬间,海音没有丝毫犹豫。她强大的精神力量悄然凝聚,化作一缕极其隐秘、频率特殊的神念脉冲,试图穿越重重水域,联系远在帝都或附近海域的帝国镇守力量发出警示。这是她作为州长、作为主母的本能,也是责任。
然而,那缕神念刚刚脱离她的精神领域,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冰墙!不,不是冰墙,更像是落入了一片粘稠无比、吞噬一切的幽暗泥沼!神念被瞬间包裹、阻断、消化,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无与……一丝来自雾森方向的、冰冷的嘲弄。
她的尝试,失败了。对方早有准备,其精神力量的层级与诡异性质,远超她的预估!
就在海音心神剧震,意识到通讯被彻底封锁的刹那——
“看来,海音女士,还有客人需要招待。”
雾森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得可怕。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了左手。那左手已非血肉,更像是浓缩的幽暗水体构成,五指修长而苍白。他随意地向侧后方一抓。
“呜——!”
一声短促的、混合着惊愕与痛苦的闷哼响起。
站在海音侧后方不远处,她最得力的副手,一位以稳重忠诚着称的骨海马兽人长老,毫无征兆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脖颈,硬生生从海水中提起!长老奋力挣扎,强健的骨质身躯扭动,尾部拍打出强劲的水流,但在那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如同幼崽般无力。
雾森甚至没有看他。他的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断裂的、只剩下三分之一剑身和剑柄的残剑——『幻森』的遗骸。曾经光润如水、生机盎然的剑身,如今只剩下扭曲断裂的破口,缠绕着不祥的暗蓝幽光。
他手腕似乎极其随意地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道黯淡的、几乎融入周围幽暗海水的蓝线,轻轻掠过骨海马长老的脖颈。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咕噜。
一颗覆盖着青灰色骨甲、双目圆睁、犹带着难以置信神色的头颅,脱离了躯体,缓缓向下方幽暗的海渊沉去。断颈处,并非喷涌的鲜血,而是逸散出大股大股珍珠白色的、蕴含着生命精华与精神残响的粘稠浆液,如同被暴力碾碎的发光水母,在昏暗海水中迅速扩散、污染出一片惨白。
头颅滚落在砗磲广场的边缘,空洞的眼眶朝向惊恐的族人。
“啊——!!!”
死寂被彻底粉碎!
不是通过声带,而是通过成千上万海族居民在同一瞬间爆发出的、最原始、最尖锐的精神尖啸!那尖啸汇成一股恐怖的精神风暴,横扫整个广场!骨水母们的触须疯狂乱舞,散发出紊乱刺目的幽蓝光芒;骨海葵们肉质触手猛地炸开,喷出带有麻痹与混乱效果的精神孢子;骨飞鱼群彻底失控,互相碰撞,乱窜,撞在建筑或彼此身上,鳞片纷飞!
纯粹的、未经任何修饰的恐惧,如同最剧烈的海啸,席卷了每一个海族的心灵。他们看着那无头的躯体缓缓软倒,看着那象征死亡与碾压的白色浆液污染水源,看着讲坛上那个魔神般的身影,用残剑轻松收割了他们一位强大长老的生命。这是最直接的暴力宣告,最赤裸的恐怖统治开端!
洑白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似乎很享受这弥漫的恐慌。他向前踏出一步,蕴含着煞气的虎吼混合着强横的精神震慑,压向骚动最剧烈的地方:“全部!给我!跪好了!!”
吼声如同实质的冲击,震得附近几个骨水母伞盖崩裂,光芒熄灭。更多的海族在双重恐怖下,如同被收割的麦穗,纷纷伏低身躯,触须贴地,骨翼收拢,将头颅深深埋下。颤抖如同瘟疫般蔓延,之前混乱的精神尖啸被压制成了无数细碎的、绝望的呜咽与哀鸣。
雾森似乎对这场面毫不在意。他踩着缓慢而稳定的步伐,走下讲坛,来到那颗仍在微微滚动、最终停下的骨海马头颅旁。他抬起脚,轻轻踩在了头颅的额骨之上。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骨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那双深蓝漩涡眼眸,再次锁定脸色惨白、身体僵硬的海音。断裂的幻森剑剑柄,不知何时已经抬起,那参差不齐、缠绕着幽暗蓝光的断口,虚虚地、却带着致命寒意,架在了海音女士莹白细腻的脖颈旁。骨质的甲壳在断口幽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脆弱。
“在此,我就是海族的将军了。” 雾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海音女士,你有什么意见吗?”
剑柄上传来冰冷刺骨的触感,以及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侵蚀意志的诡异力量。海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流露出丝毫反抗或犹豫,下一瞬,她的头颅就会像副手一样,与身体分离,成为这恐怖新主祭坛上的又一装饰。
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水。胸腔中翻涌着无尽的屈辱、愤怒与悲凉。副手的血似乎还在周围海水中扩散,族人们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她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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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眼前的存在,其力量本质诡异莫测,能轻易阻断神念,斩杀长老,控制如此多的傀儡……硬抗只是无谓的牺牲,甚至可能给整个南洋盆地的海族再次带来灭顶之灾。
先祖的教诲在脑海中回响:
深海种族,生存为第一要义。潮起潮落,强权更迭,唯有族群延续,方有未来。
再睁开眼时,海音女士墨蓝的眼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渊的、近乎死寂的漠然。她微微低头,避开那断剑的锋芒,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属于海族贵族面对上位者的古老礼仪,向着雾森——这位踩着她副手头颅、以剑相胁的“新主”——缓缓行了一礼。
动作流畅,姿态恭顺。
“海族,” 她的声音通过水波震动传出,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欢迎将军。”
随着她的动作与话语,广场上残余的最后一丝骚动也彻底平息。所有海族,无论心中如何惊惧、仇恨或茫然,都在这一刻,深深地伏下身躯,将头颅贴向冰冷的砗磲地面。无声的臣服浪潮,以讲坛为中心,向整个珊瑚林都扩散开去。
雾森收回了断剑,踩着头颅的脚也移开了。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黑压压的、臣服的海族,以及更远处那片被幽暗与诡异光影笼罩的海域。
“很好。” 他淡淡地说,深蓝漩涡般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从今日起,南洋盆地,纳入吾之麾下。旧有律令暂存,一切行事,需听吾命。”
洑白发出一声低沉的、满意的哼声,虎目扫视着匍匐的众生,如同巡视自己的猎场。
海音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头颅低垂,无人能看见她此刻的表情。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墨蓝眼眸深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与冰冷绝望。
啊……人族李渔随着泷少主离开了,江宁的劫云刚刚散去……平静尚未回归,这家伙居然来了……以这种姿态,这种方式……潮汐海神在上,古老的深渊守护者……请您垂怜,庇佑您迷途的子民……我们海族,历经了旧魔域侵扰、资源争夺…已经再也折腾不起任何一次……灭族危机了……
无声的祈祷,淹没在心底,无法传出,亦无人可诉。
一场迅疾、血腥、不容置疑的恐怖政变,在这幽暗的、光照稀少的南洋盆地深处,悄然完成,未激起帝国层面丝毫的涟漪。
而一双深蓝漩涡的眼眸,已透过重重海水,望向了遥远的西方大陆,望向了江宁城的方向,望向了那个刚刚渡过雷劫的人族,以及他身后那位掌控魔域的“弟弟”。
冰冷的算计,无声的恶意,如同深海最隐蔽处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汇聚。
一场针对李渔、拾柒,乃至整个亚纹帝国现有秩序的阴谋,在这被恐惧与臣服笼罩的幽暗海渊之下,正式拉开了它粘稠、诡异、深不可测的序幕。
而这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已在这处黑暗压抑的深海,无声形成。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