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星泉晨醒与夏灯之约
意识从深海般的睡眠中缓缓上浮，如同被温暖洋流托起的一枚珠贝，逐渐感知到光的存在。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置身于清冽星河底部的触感。身下的床褥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奇异地带着支撑力，像是躺在蓬松的云絮与流淌的水光交织而成的幻境里。空气微凉，带着一种空山新雨后的、混合了湿润矿石与冷冽花香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将最纯净的星辉吸入肺腑。
李渔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起初有些朦胧，适应了柔和的光线后，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极高、极广的穹顶。那并非寻常的屋顶，而是一片由无数不规则却和谐拼接的巨大水晶构成的弧面，水晶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星云与极光，散发出静谧而变幻的蓝紫、银白与淡金色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迷离而神圣的微光之中。光晕流转间，竟有细碎如尘埃的光点无声飘落，触及皮肤便悄然消融，留下丝丝凉意。
他偏过头，随即整个人僵住，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他身旁不到一臂的距离，另一张熟睡的面孔近在咫尺。
那是泷。星辰龙族的少主此刻毫无平日里的骄矜与锐气，靛蓝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同样泛着星辉的枕席上，几缕发丝甚至调皮地搭在了他挺直的鼻梁上。他侧身而卧，一手随意地搭在枕边，另一手……居然紧紧搂着一个绣着滑稽小龙图案的长条抱枕。那张俊美的脸上，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起，似乎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情不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竟有种稚气未脱的柔软感。
但李渔此刻完全无法欣赏这份“柔软”。他的大脑像是被冰水浇过，又像是被丢进了沸腾的油锅，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我怎么和泷睡在一张床上？！而且这床大得离谱！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冲出了喉咙，在空旷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尖叫响起的同一瞬间，睡梦中的泷眉头狠狠一皱，眼睛都没睁开，长腿带着被吵醒的暴躁与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朝着声音来源——也就是李渔的方向——踹了过去！
“砰！”
“哎哟！”
李渔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柔韧却巨大的力道撞在腰侧，整个人毫无抵抗之力地被从那张巨大无匹、柔软如云的大床上“发射”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然后“噗通”一声，屁股着地，摔在了触感冰凉光滑、仿佛整块墨玉打磨而成的地板上。幸好地上铺着一层极其厚实柔软的、绣着星月纹路的深蓝色地毯，缓冲了大部分力道，但尾椎骨传来的酸麻感和心理上的冲击依旧让他龇牙咧嘴。
床上，泷踹完人，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咕哝道：“别吵本少爷…难得这几天老头子开恩，没有堆积如山的家族破事要处理…让本少爷好好睡个回笼觉…” 说着，他身后那条靛蓝色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龙尾懒洋洋地从被子里探出来，极其灵活地一卷，将滑落些许的云丝锦被更紧地裹在自己身上，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渔的方向，继续沉入梦乡，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极轻微、却让李渔火冒三丈的满意鼻息。
李渔一手揉着摔痛的屁股，一手撑地，狼狈地爬起来，对着床上那个裹成茧、只露出一点蓝色发梢的背影，狠狠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什么毛病！睡觉这么大脾气！ 他在心里腹诽，但环顾四周后，那点怒气迅速被眼前景象带来的震撼所取代。
刚才醒来时注意力全在泷和穹顶上，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自己所处的房间。
这哪里是“房间”，分明是一座小型的宫殿！面积大得惊人，比他江宸府的主厅加上所有厢房还要宽敞。除了中央那张夸张的、足够躺下十个人还绰绰有余的星辉大床，房间的其他区域被巧妙地分隔成不同的功能区块。靠窗是一整排弧形的落地水晶窗，窗外并非寻常景色，而是一片缓缓旋转、星辰触手可及的深邃夜空——显然是某种空间折叠或幻象法术。窗前摆着一张巨大的、由某种银白色流线型木材雕琢的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些闪烁微光的卷轴。另一侧，是一组看起来就舒适无比的、仿佛用凝固的星光与云朵制成的矮榻与软垫，围绕着一个低矮的、中心不断涌出潺潺清泉（泉水泛着微光）的玉石小池。还有一整面墙被改造成了直达穹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种材质的书籍、卷轴和奇异的晶体存储器，散发着知识与岁月的气息。房间的角落里，甚至还生长着几株从未见过的、枝叶舒展如星图、开着荧光小花的奇异植物。
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精致华美到极致，却又浑然天成，没有丝毫堆砌的俗气，只有一种沉淀了古老岁月与浩瀚星空的、超凡脱俗的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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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渔呆呆地站在地毯中央，一时有些恍惚。这景象，让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蹦出地球上那些影视作品里、住在沿海顶级城市天际线豪宅、或者古老世家城堡里的……超级富n代的生活场景。但眼前这一切，远比那些想象更加梦幻，更加……不真实。这是属于神话种族、属于一方霸主的居所。
他慢慢走到那张书案旁，那里恰好有一面边框镶嵌着细碎星钻、镜面光可鉴人的水银镜。镜中映出他的身影：穿着柔软贴身的白色丝质睡袍，头发因为睡姿而有些翘起，脸上还带着刚醒来的懵懂和些许窘迫。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好笑。十二年前，他还是地球上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挤在四人间宿舍里，为早八课和期末考试烦恼。十二年后，他睡在星辰龙族少主的宫殿里，刚刚被一条龙踹下床，而他自己，也成了别人口中需要仰望的“高等神御”。
时光与际遇，真是奇妙到令人叹息。
他拉开一张同样由流银木制成的、雕刻着星轨纹路的圆凳坐下，单手托腮，望着镜中那个眼神复杂、既熟悉又陌生的青年，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但在过分安静、只有泷均匀呼吸声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叹什么气。”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却又习惯性带着三分嫌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渔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泷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正一边揉着惺忪的琥珀色眼眸，一边打着哈欠。那头靛蓝色的长发更加凌乱，睡袍的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配上他迷迷糊糊的表情，竟有种别样的慵懒性感。但他说出来的话却立刻打破了这种氛围：
“怎么在本少爷的房间里叹气，晦气。” 他皱了皱鼻子，仿佛李渔叹出的气是什么污染源。
说完，他似乎彻底清醒过来，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睡得皱巴巴的睡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指尖星芒一闪，那身睡袍瞬间如同水银泻地般流动、变幻，转瞬间便化作了他平日里常穿的那身靛蓝色绣暗金星辰纹的华丽长袍，长发也无风自动，被无形的力量梳理整齐，用那顶深蓝宝石玉冠重新束好。眨眼间，那个睡眼惺忪、孩子气的泷少主消失不见，重新变回了那个骄矜贵气、风采照人的龙族少主。
他掀开被子（那条龙尾早就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墨玉地砖上，走到房间另一侧那个不断涌出清泉的玉石小池边，很自然地掬起一捧泛着星光的泉水开始洗漱。
“喂，李渔，” 他一边用泉水拍打脸颊，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别傻坐着了。今晚江宁城有三十年一度的‘夏灯会’，据说热闹得很。你那个整天板着脸、跟块木头似的师父霖，好像也会抽空去看。你去不去？”
“夏灯会？” 李渔被这个陌生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和叹息，转过身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我来江宁城……嗯，定居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节日？” 他差点说漏嘴“十二年来”，赶紧改口。
泷用泉水漱了漱口，然后用一条柔软的白巾擦着脸，闻言撇了撇嘴：“你之前不是一直窝在北境霜叶村那个又小又破……呃，我是说，那个比较质朴的村子里嘛，没听过也正常。” 他走回李渔身边，很随意地从旁边一个悬浮的小玉盆里又掬起一捧星泉，然后——在李渔惊愕的目光中——直接朝着他的头脸浇了下来！
“喂！你干什……” 李渔下意识想躲，但那泉水仿佛有生命般，轻柔地包裹住他的头部，带着清凉舒适的触感和淡淡的星光，迅速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脸庞，却没有一滴溅到衣服上。泉水自动流转，带走睡意与尘垢，甚至带来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帮你洗漱啊，笨。” 泷理所当然地说，又掬了一捧，这次直接浇到李渔手上，“难道还要本少爷给你端盆打水？美得你。”
李渔无语，但也确实觉得这“星泉洗脸”效果非凡，干脆自己也学着掬水拍打起来。冰凉清冽的泉水让他彻底清醒。
“接着说夏灯会。” 泷靠坐在书案边缘，抱着胳膊，开始解释，“这个节日，是为了庆祝我们亚纹帝国创立的一个……嗯，挺神圣的节日。听族里那些老学究说，其中包含了对风辰陛下开疆拓土、安定四方丰功伟绩的无上崇敬，还有对上古时期降临、救助万族的人族大能们突出贡献的深切赞颂与怀念……” 他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些官方说辞有点拗口，摆了摆手，“哎呀，反正说简单点，就是一个庆祝帝国成立的超大派对！特别热闹！”
他眼睛亮了起来：“最关键的是，这个节日里，人们会用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好像是你们人族先祖带来的，叫‘火药’？——来制作‘烟花’！” 他似乎对这个词不太确定，抬手又打了个响指，一本封面古朴、以某种银色丝线装订的厚重书籍凭空出现，悬浮在空中，书页无风自动，快速翻到某一页。
泷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对！就是‘烟花’！书上说，‘以硝磺木炭等物，配以秘方，压实封于纸筒，引线燃之，可喷射五彩光焰，声若惊雷，绽于夜空，绚烂夺目，为人族庆贺佳节之奇技也。’” 他念得有些磕绊，但大致意思懂了。
他合上书，书册化作光点消失，然后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放烟花的时候可壮观了！整个江宁城的夜空都会被照亮，五彩斑斓的，像……像打翻了星神的颜料盘！然后呢，这个时候全城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兽人还是别的什么种族，都会跑出来，载歌载舞，通宵达旦地庆祝！虽然本少爷从来搞不懂他们唱的那些调调是什么意思，跳的那些舞步有什么讲究……” 他耸耸肩，显然对民俗艺术不太感冒。
但他很快又找到了吸引李渔的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诱哄的光芒，凑近李渔，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过呢，本少爷听说，夏灯会的集市上，会卖一种特别特别好吃的点心，叫‘流云酥’！那味道，啧啧，酥皮入口即化，内馅香滑不腻，据说制作工艺复杂，只有这个时节几位老师傅才会做，平时根本吃不到！”
他仔细观察着李渔的表情，果然看到对方在听到“好吃”时，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还是一副“我兴趣缺缺、我是个安静的美男子、我更喜欢宅着看书修炼”的矜持（或者说社恐）表情。
泷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太了解李渔了，这家伙就是个外表温和、内心有着自己小世界、不太喜欢过于嘈杂陌生环境的“宅男”。直接邀请未必奏效，得来点“对症下药”的。
他再次凑近，这次几乎贴着李渔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带着无尽诱惑地说道：
“而且啊……本少爷还听说，夏灯会的夜市书摊上，偶尔会流出一些……‘绝版珍藏’的话本哦。” 他刻意停顿，满意地看到李渔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比如……那本你念叨了好几次、但在魔域和帝都正规书铺都找不到的……《霸道将军爱上我》？据说最新续集《将军带球跑》也会隐秘出售哦……” 泷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所有支出，本少爷，全、部、买、单。”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敲在李渔的心尖上。
李渔：“！！！”
他猛地转过头，差点撞上泷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堪比窗外星辰的璀璨光芒，先前的矜持、犹豫、社恐瞬间被扫荡一空！
“走！”
李渔“嚯”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身上那件白色睡袍瞬间如同水波荡漾，眨眼间变幻成了一身清爽利落、便于行动的月白色书生便装，头发也被无形的力量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挽起。
他一把抓住泷的胳膊，眼神灼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积极与迫切：
“走走走走走！那还等什么！如此富有文化内涵、既能瞻仰陛下圣德、缅怀先贤功绩、又能体验民间疾苦……呸，是体验民俗风情、促进帝国各民族大团结的盛大节日，在下岂能错过！必须去！现在就去准备！一定要玩个尽……呃，是陪少主您深入调研学习这夏灯节的深层历史意义与社会价值！”
他语速飞快，义正辞严，脸上的表情严肃认真得仿佛要去完成某项重大学术考察任务，唯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内心对“流云酥”和“绝版话本”的无限向往。
泷看着他这副“道貌岸然”又急不可耐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里面满是计划得逞的狡黠与宠溺。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渔的后背，笑声清朗：
窗外，星河流转，预示着今夜江宁城的天空，注定将被另一种更加绚烂、更加温暖的“星光”所点亮。而某位刚刚还在“社恐”的书生，此刻心中已经充满了对美食、奇书与盛世灯火的无限期待。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