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辞顺着那道咀嚼声的来源,一步步深入森林。
脚下的土地愈发泥泞,象是踩在浸满血水的海绵上,每一步都伴随着粘稠的“咕啾”声。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浓郁得化不开,几乎要凝成实质,钻进人的鼻腔,黏在喉咙里。
穿过一片由扭曲人脸构成的树林,眼前的景象壑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露天的圆形空地,空地四周。
无数粗壮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树根盘结交错,形成了一圈天然的、环形的阶梯观众席。
空地中央,则是一块由巨大石板铺成的、略微高出地面的简陋舞台。
林辞的目光扫过观众席。
那里并非空无一人。
数十个形态各异的人形生物蜷缩在树根构成的座位上。
他们有的穿着现代的夹克,有的身着古朴的长袍,甚至还有个别身上复盖着科技感十足的残破外骨骼。
他们的共同点是,眼神麻木,灵魂黯淡,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木偶。
他们和林辞一样,都是被强行定义为“观众”的存在,被迫在这里观看一场永不落幕的血腥戏剧。
此刻,舞台上正上演着新的一幕。
一个全新的“光头强”正手舞足蹈,他面前摆放着一堆破铜烂铁。
他在“发明”。
很快,一个构造简陋的巨大捕兽夹被他拼凑完成。
“光头强”脸上露出程式化的、癫狂的笑容,似乎为自己的杰作感到无比得意。
可下一秒,那捕兽夹的锯齿铁腭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猛然合拢。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与骨骼碎裂声,将它的创造者死死夹住。
“光头强”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扭曲。
他没有哀嚎,只是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林辞注意到,舞台的石板缝隙中伸出无数细小的、血红色的肉芽。
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捕兽夹和“光头强”的残躯,缓慢而坚定地将他们拖入地底。
舞台,在“消化”它的演员。
林辞的视线并未在舞台上过多停留,而是转向了舞台侧面的一片阴影。
在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头,瑟瑟发抖。
那是一只猴子。
它的头上,戴着一个由生锈铁丝和笼子碎片扭成的、歪歪扭扭的“王冠”。
吉吉国王。
不,在这里,他不是国王。
他只是这个血腥剧场的“道具师”,被迫为每一场注定以悲剧收场的演出,提供那些致命的“道具”。
林辞尝试调动体内的异能量,汇聚成一道凝实的能量冲击,射向舞台中央正在被“消化”的捕兽夹。
然而,能量冲击在触及舞台范围的瞬间,便被一层无形的规则之力瞬间化解,消散于无形。
“观众不得干扰演员。”
冰冷的规则提示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林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规则限制的是对“演员”和“舞台”的直接干涉。
那么,道具师呢?
观众呢?
林辞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移动,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来到了那只颤斗的猴子身后。
吉吉国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缩成一团。
林辞没有开口,只是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他。
吉吉国王壮着胆子,从指缝间偷偷瞥了一眼。
他看到了林辞。
那双眼睛里,没有麻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与他见过的所有“观众”都不同。
吉吉国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最终,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发疯似的摇头,不敢与林辞对视。
但林辞的眼神始终没有移开。
终于,吉吉国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颤斗着,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向了剧场上方的天空。
林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那片铅灰色的、厚重如铁幕的云层之中,一个由无数墨绿色藤蔓编织而成的巨大“独眼”,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独眼的瞳孔中,闪铄着微弱的、冰冷的光芒。
那是这个剧场的“导演”,投下的“监视器”。
舞台上,“光头强”的残骸已被彻底吸收殆尽。
低沉的咆哮声响起。
熊大和熊二那庞大的身影,再次走上了舞台。
“蜂蜜!我们要蜂蜜!”
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了贪婪与暴戾的嘶吼。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吉吉国王,强迫他站起身。
“提供道具。”
规则的指令不容抗拒。
吉吉国王眼中流露出无尽的绝望,他步履蹒跚地走向舞台边缘的一棵枯树。
他从一个黑漆漆的树洞里,艰难地捧出一个蜂巢。
那蜂巢不断滴落着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液体,液体落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阵阵白烟。
蜂巢内部,传出无数灵魂被撕裂般的、凄厉的蜂鸣。
这,便是下一个“演员”的催命符。
林辞的目光落在了那致命的蜂巢上。
他无法直接摧毁它。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那被压制的“幻想造物”权柄。
虽然无法凭空创造,但似乎能对已存在的无生命体,施加极其微弱的影响。
林辞的视线,移向了脚边的一颗毫不起眼的石子。
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幻想能量,悄然注入其中。
一个全新的“光头强”出现了。
他颤斗着,一步步走向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蜂巢,这是剧本赋予他的宿命。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蜂巢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颗小小的石子,突然从林辞的脚边“弹”了出去。
它在地上蹦跳着,仿佛拥有了生命。
紧接着,石子的底部,伸出了两条比牙签还细的小短腿。
它象一个受惊的兔子,惊慌失措地冲上了舞台。
在那个即将赴死的“光头强”脚边,绕着圈子疯狂奔跑。
“……”
舞台上,所有“演员”的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正准备伸手的“光头强”,僵住了。
咆哮索要蜂蜜的熊大熊二,也僵住了。
他们眼中的幽绿色光芒开始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疯狂闪铄,似乎正在处理某个超出“剧本”范围的、无法理解的突发状况。
整个剧场的规则之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
天空之上,那只巨大的藤蔓独眼,猛然转向。
冰冷、暴虐的视线,如同探照灯一般,第一次精准地锁定了观众席中的林辞。
一股夹杂着愤怒与警告的强大意志,如无形的精神重锤,狠狠砸向林辞的脑海。
但这份意志在穿透“观众”身份所代表的规则时,被削弱了大半,最终只是让林辞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林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迎着那道冰冷的视线。
他找到了。
这个世界规则的“bug”。
导演的剧本是死板的,它无法处理真正的、发自“剧本”之外的“意外”。
林辞决定,要给这位高高在上的“导演”,送上一份又一份的“惊喜”。
直到,这无聊的剧本被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