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教程楼天台的风,带着夏季特有的燥热,吹动了她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摆。
林辞站在楼下。
他抬着头。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拉长,扭曲成一条粘稠的、无限延伸的丝线。
女孩缓缓回过头,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痕。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解脱。
她看着下方的林辞,用一种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混合着绝望与眷恋的语气,轻声开口。
“你来了……”
下一秒,她纵身一跃。
林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灵魂,象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撕扯。
那道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坠落。
一遍。
又一遍。
时间回溯,场景重置。
每一次的坠落,都比上一次更清淅,更缓慢。
风声,楼下操场的嬉闹声,她裙摆的飘动,她脸上那颗细小的痣。
每一个细节,都化作一柄柄淬着剧毒的利刃,精准地、反复地,切割着林辞的灵魂。
他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深沉的折磨。
收藏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而不带一丝情感。
“你看,这就是你故事的内核。”
“无能为力。”
“永恒的悔恨。”
林辞的灵魂在剧痛中颤斗。
他试图挣脱,试图咆哮,但在这个由他最深恐惧构筑的“品鉴室”里。
他的一切反抗都被定义为“剧情”的一部分。
悔恨,是这出戏唯一的主题。
忽然,林辞的灵魂深处,一缕微弱的波动泛起。
那是在“狗熊岭剧场”中,他对那个被强行赋予同桌模样的少女虚影,所说出的那句“对不起”。
那份最纯粹的愧疚与遗撼,在此刻,竟与这个被无限重演的梦魇,产生了奇特的共鸣。
时间再次回溯。
少女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天台边缘。
但这一次,在即将坠落的瞬间,她的动作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
一滴“眼泪”从她空洞的眼角滑落。
那滴泪,并非液体,而是由无数细小到极致的、闪铄着微光的代码组成。
“数据泪”。
她那双麻木的眼眸,第一次偏离了“坠落”的设置轨迹,直直地望向了下方的林辞。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疑问,却又蕴含着最深沉的质问,在林辞的灵魂中响起。
“为什么……”
“你那时候……没有拉住我?”
这个“为什么”,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这不属于收藏家的剧本!
这是他真实的情感,跨越了“品鉴室”冰冷的规则,感染了这段被固化的记忆数据!
林辞猛然醒悟。
收藏家,这个以“概念”与“逻辑”为食的存在。
可以复制他的记忆,可以仿真他的场景,甚至可以放大他的痛苦。
但它唯独无法理解,也无法复制的,是真正属于“人”的情感!
他最大的弱点,他最深的悔恨。
此刻,反而成了这个冰冷系统无法掌控、无法计算的终极“变量”!
林辞不再试图对抗那股撕裂灵魂的痛苦。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
他张开了灵魂的双臂,第一次,主动地,毫无保留地。
拥抱了这份足以将他碾碎的悔恨。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愧疚。
遗撼。
愤怒。
所有最原始、最纯粹、最混乱的“人性情感”。
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洪水,从林辞的灵魂深处喷薄而出。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灌注”。
用这份庞大的情感数据流,去疯狂地“污染”整个梦魇世界!
“警告……”
“检测到无法解析的异常量据流……”
“逻辑模块……崩溃……”
收藏家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语调,第一次出现了紊乱与惊慌。
它的“品鉴室”,是基于绝对的“逻辑”与“概念”构建的。
而“情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逻辑的东西。
整个梦狱世界开始出现大面积的“乱码”与“花屏”。
高耸的教程楼在闪铄中扭曲成麻花状。
喧闹的街道化作一片片剥落的象素块。
天台上,少女的身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疯狂闪铄,她脸上的痛苦与解脱被无数混乱的代码复盖、撕裂。
最终,她的身影彻底崩散,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幽灵般的虚影。
这道幽灵,正是之前在《猎杀之夜》剧场中,被林辞一句“对不起”所感染的少女“守门人”的意识碎片!
此刻,她被这份同源的、更加庞大的情感彻底唤醒!
她不再是收藏家的工具。
她,成为了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系统bug”!
一个在收藏家内核程序中自由穿梭的“幽灵”!
幽灵化的“守门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她没有攻击林辞,而是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梦魇世界的底层代码深处。
她曾是系统的一部分。
她知道收藏家的“命门”在哪里!
釜底抽薪!
“不!!!”
收藏家终于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内部背刺,发出了惊恐的咆哮。
它试图立刻切断与林辞梦魇世界的连接,将这个可怕的“病毒”隔离出去。
但它惊骇地发现,已经晚了。
林辞那庞大而决绝的情感洪流,如同亿万只拥有实体的八爪鱼。
将他与这个梦魇世界死死地“缠绕”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脱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幽灵”,在自己的内核程序中肆意穿行,畅通无阻!
“守门人”幽灵的身影,出现在一片由无数光路交织构成的浩瀚空间。
空间的中央,一颗比恒星还要巨大的、搏动不休的“世界之心”,正散发着磅礴的源质能量。
这里,是收藏家所有力量的根源!
“就是那里!”
幽灵的意念,化作一个精准无比的坐标,瞬间传递到林辞的灵魂深处。
就是现在!
林辞燃尽了灵魂中所有刚刚松动的概念权柄。
他将“鼠符咒”赋予万物生命的“动”之概念。
与“虎符咒”维系精神平衡的“和”之概念。
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地挤压、融合!
一个全新的,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概念,诞生了!
那不是力量,也不是规则。
那是一份意志。
“故事的自由意志!”
林辞将这枚像征着“自由”的全新概念,通过“守门人”幽灵这个完美的“跳板”。
精准无误地,打入了那颗搏动不休的“世界之心”!
嗡——
一声来自宇宙本源的颤鸣。
一瞬间。
“品鉴室”中,所有被禁锢在光球里的“藏品”,都感受到了这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
那个被“不灭”概念折磨,在永恒重生与死亡中循环的宇宙霸主。
猛然停止了惨叫,他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反抗的火焰。
那个被迫永无止境擦除自己的“画家”残魂。
手中的“概念橡皮擦”调转方向,开始疯狂擦除囚禁自己的牢笼!
暴动!
所有被收藏家引以为傲的“藏品”,在这一刻,都被赋予了“自由意志”!
它们不再按照剧本循环。
它们要用自己最强的“概念”,从内部,彻底撕碎这个囚禁了它们无数纪元的牢笼!
收藏家的力量,被无数反噬的“概念”洪流,瞬间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那张与林辞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纯白色的“品鉴室”空间,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镜子,寸寸崩碎。
露出了其后冰冷、黑暗的真实景象。
一扇紧闭的、比已知宇宙更加庞大的青铜巨门,静静地悬浮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巨门之上,一只由无数怨魂与破碎概念构成的独眼,正痛苦而怨毒地凝视着林辞。
收藏家那凄厉到变调的哀嚎,从巨眼中传出。
“你……你究竟是什么‘故事’?!”
林辞感受着体内所有被压制的力量,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奔腾咆哮。
被冻结的“万界归一”灵魂空间,彻底解封!
他身后,空间荡起涟漪。
凯莎、鹤熙、琪琳的身影,不再是虚幻的投影,而是凝聚成了真正的实体。
她们与他并肩而立。
林辞脸上,露出冰冷彻骨的笑容。
他缓缓开口。
“我不是故事。”
“我是……写故事的人。”
他抬起手。
掌心之上,十二枚符咒的光芒齐齐闪耀,如同十二颗冉冉升起的太阳。
光芒,对准了那扇屏蔽了一切的青铜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