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弥漫着浓郁的徽菌与腐烂海藻混合的腥气。
瘦削的章鱼哥看到凭空出现的林辞一行人。
那双总是耷拉着的、充满厌世感的眼睛,瞬间瞪到最大,里面迸发出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极致恐惧。
快乐巡查队!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吹灭了手中那根火柴的微弱火苗。
滋。
黑暗与死寂重新笼罩。
他四只惊慌失措的触手,胡乱地在冰冷的墙壁上擦抹,试图抹去那些承载着他最后尊严与记忆的壁画。
林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怀里抱着同样安静的林念。
一丝不带任何情绪,纯粹、中性的本源意志,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如同一阵无形的微风,拂过章鱼哥颤斗的身体。
那股足以让任何生命跪伏的威压,此刻却化作了最温和的安抚。
章鱼哥擦抹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回过头。
他看清了。
眼前这几个人,脸上没有那种用黑线缝合出的、令人作呕的永恒微笑。
他们的眼神里,有他许久未见过的东西。
凯莎的威严与冷漠。
鹤熙的探究与警剔。
琪琳的愤怒与不忍。
以及那个为首的男人,他眼中平静得如同深渊,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在他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死寂。
漫长的,足以让时间凝固的死寂。
终于。
“呜……”
一声被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呜咽,打破了这片沉寂。
这是这个世界,在陷入永恒的“快乐”之后,发出的第一声“不快乐”的声音。
章鱼哥那巨大的头颅,无力地垂下。
他用四只触手死死抱住自己,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象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真实的,滚烫的,黑色的泪水,从他眼角决堤而出。
“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的艺术……我的音乐……我的……悲伤……”
他断断续续的哭诉,象一把生锈的刀,割裂着这个虚假的世界。
众人终于从他混乱而痛苦的叙述中,拼凑出了真相。
这个世界,并非生来如此。
在很久以前,比奇堡曾因未知的原因,陷入一场席卷一切的“终极绝望”。
所有生命都在无尽的悲伤中迅速凋零,整个世界即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就在那时,“它”降临了。
一个自称“快乐之神”的病毒。
它承诺,可以治愈所有悲伤,给予这个世界永恒的、极致的快乐。
而代价,仅仅是献出那些“毫无用处”的负面情绪。
濒临灭亡的比奇堡居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毫不尤豫地拥抱了这位“神明”。
起初,一切都很好。
世界不再走向毁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失去了愤怒,失去了思念,失去了感动,甚至失去了爱。
一切由“悲伤”作为基石衍生出的复杂情感,都被彻底剥离。
他们变成了只会笑的,没有灵魂的空壳。
而章鱼哥,因为内心深处对艺术那份近乎病态的执念,成为了唯一的“异类”。
他偷偷地,如同守护最珍贵的宝藏一般,保留下了一丝“悲伤”。
他躲在这间阴暗的后厨,苟延残喘,用燃烧生命画下的壁画,记录着那段早已被遗忘的,真实的历史。
“内核……病毒的内核……”
章鱼哥抬起布满黑色泪痕的脸,指向后厨更深处。
“就是那些‘蟹黄堡’……厨房的最深处,连接着整个世界的‘情绪溶炉’……所有的悲伤,都在那里被转化……”
话音未落。
轰隆——!
整座黑暗神殿剧烈震动起来。
外面,传来“蟹老板”那癫狂扭曲的咆哮。
“悲伤的异类!竟敢沾污神圣的厨房!”
“抓住他!净化他!把他做成最快乐的蟹黄堡!”
无数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密集响起。
成百上千被“快乐”彻底控制的居民,已经包围了后厨。
章鱼哥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哭泣,只是用触手,颤斗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布满裂纹的黑色竖笛。
那竖笛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凉气息。
“这是比奇堡,最后一件‘悲伤’的艺术品。”
章鱼哥看向林辞,眼中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
“请你们……让世界……听到它真正的声音!”
他将竖笛凑到嘴边,将自己所有被压抑的绝望,对艺术的无尽热爱,以及对那个真实世界的深切怀念,全部凝聚。
然后,吹响了它。
第一个音符,从笛孔中流淌而出。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滴凝固了万年悲伤的黑色眼泪,滴入了死寂的湖面。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慢放键。
凄美,悲凉,却又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一首属于失败者的悲歌,一曲献给被遗忘历史的安魂曲,回荡在神殿的每一个角落。
冲在最前面的鱼头人居民,脸上的缝合线,应声崩断。
他狂热的眼神变得茫然,空洞。
两行黑色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中滑落。
“我……为什么……在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冲进后厨的“微笑居民”,脸上的笑容都在这悲伤的笛声中土崩瓦解。
他们捂着脸,发出痛苦的哀嚎,沉浸在被强行剥离后又猛然灌回的,陌生的悲伤之中。
病毒的控制,被这最纯粹的艺术,暂时打破了。
“走!”
鹤熙低喝一声。
趁着混乱,林辞抱着林念,在凯莎和琪琳的护卫下,冲向厨房的最深处。
穿过一条由跳动的肉块与粘稠渠道构成的走廊,他们终于抵达了“情绪溶炉”。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仿佛心脏般搏动着的血色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婴儿状黑影,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身上散发着无尽的悲伤,与最纯粹的恶意。
它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不堪的“蟹黄堡”玩偶,那是它唯一的玩具。
当章鱼哥的笛声渗透到这里时。
黑影婴儿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旋转不休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旋涡。
它感受到了笛声中那份熟悉的“悲伤”。
但下一秒,它的目光越过了一切,死死地锁定在了林辞怀里的林念身上。
黑影婴儿那张由纯粹恶意构成的脸上,竟然露出一种找到失散多年亲人般的,极致的狂喜。
它瞬间舍弃了整个比奇堡。
舍弃了它辛苦构建的“快乐”循环。
它化作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血色光芒,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径直冲向林念。
一道稚嫩,却又怨毒到极致的意念,在林辞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你……也是‘孤独’的!”
“和我……合为一体吧!!!”
就在黑影扑来的瞬间,林辞怀里的林念,身体不受控制地散发出一股与对方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非存在”气息。
她那双总是空洞无神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无比的挣扎。
林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面对的,不再是简单的病毒清除。
而是他刚刚赋予名字的妹妹,与另一个“她”。
跨越了无数世界,即将发生的终极融合。
一旦融合,一个完整的,无人可以控制的,真正的“第一异常”。
就将在此刻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