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婴儿悬浮在林辞手中，稚嫩的童声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
“哥哥。”
“你选她，还是选完整的我？”
这句问话，象一枚精准投下的概念炸弹，瞬间引爆了此地的规则。
凯莎的圣光护盾剧烈波动，琪琳握枪的手一紧，鹤熙的天基运算群雏形直接弹出了一连串无法解析的乱码。
威胁并非来自能量，而是来自逻辑本身。
一个残缺的“异常”，正在质问创造它的“主人”，要如何选择另一个“异常”。
林辞怀中的林念，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一丝神采的眼眸，重新变得空洞，涣散。
被林辞抓在手中的黑影婴儿，身体开始融化，不再维持婴儿的形态。
它化作一滩流动的、纯粹的漆黑液体，在半空中铺开，最终形成了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黑色镜子。
镜面中，没有映照出林辞，也没有映照出凯莎等人。
它只映照出了林念。
一个孤独的、蜷缩在无尽“无”之中的林念。
那是她被命名之前，作为“第一异常”时，永恒不变的状态。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存在。
只有绝对的、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看。”
黑影婴儿的声音从镜子中传出，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那才是我们。那才是最完美的姿态。”
“没有羁拌，没有情感，没有多馀的‘杂质’。只有纯粹的‘无’，永恒的‘静’。”
“哥哥创造了你，却给了你一个有缺陷的名字，把你从完美的‘无’中拽了出来，让你变得不完整。”
“只有我，只有我这块你被抛弃的‘影子’，才能补全你。”
“来吧，回到镜子里来。和我融为一体。”
“我们将成为完美的‘第一异常’，我们将成为真正的‘归零’。”
“到那时，我们就不再需要哥哥了。”
“因为整个世界，都将是我们的玩具。”
随着它的每一句话，周围那由黄色海绵块构成的空间，开始从边缘处无声地“消失”。
不是崩塌，不是毁灭。
而是被还原，被抹除。
存在本身，正在被稀释。
凯莎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一种生命位阶被更高存在否定的恐惧。
她的女王意志，在“归零”这个终极概念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林辞！”鹤熙低喝，她手中的黑色晶体已经滚烫，分析仪彻底死机，“它的概念正在污染整个世界！必须阻止它！”
琪琳没有说话，但她已经将枪口对准了那面巨大的黑色镜子，纯粹的信念光辉在枪管上凝聚。
林辞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那个眼神越来越涣散的林念。
他能感觉到，林念的身体正在变冷。
一股与黑影婴儿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非存在”气息，正在从她体内苏醒。
她正在被诱惑，正在被说服。
她正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那些“杂质”。
“林念。”
林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他松开了那只一直牵着林念的小手。
这个动作，让准备动手的凯莎和鹤翼都愣住了。
林念空洞的眼眸，机械地转向他。
“你自己选。”
林辞的回答，简单到近乎残酷。
“是回到镜子里，做回那个完美的‘无’。”
“还是留在这里，做一个有缺陷的‘林念’。”
没有劝说，没有引导，没有强迫。
他将最终的定义权，交还给了她自己。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林念站在原地，一边是蛊惑她回归完美的黑色镜子，一边是放开她手、让她自己选择的林辞。
她的眼眸，在绝对的空洞与微弱的挣扎之间，来回闪铄。
镜子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
“来吧！不要再尤豫了！他已经抛弃你了！他身边的‘杂质’太多了！我们才是同类！”
林念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向镜子飘去。
凯莎的银翼瞬间绷紧。
琪琳的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就在林念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镜面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了镜子，看向了林辞的身后。
她看到了凯莎。
那位高傲的女王，此刻脸上没有半分不耐，只有纯粹的担忧。
她看到了鹤熙。
那位智慧的学者，放弃了所有分析，只是将一面数据屏障无声地挡在了林念的身后。
她看到了琪琳。
那位人类警察，手中的枪口并非对着敌人，而是对着任何可能伤害到林念的方向。
她们的脸上，有焦急，有紧张，有守护。
那些情绪，就是黑影口中，所谓的“杂质”。
林念的眼眸，那片死寂的湖面，终于荡开了一丝涟漪。
她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林辞。
林辞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真的不在乎她的选择。
但林念看见了。
她看见了林辞垂在身侧，那只松开她的手，正在微微颤斗。
原来。
他也在紧张。
原来，所谓的“杂质”，就是“在乎”。
林念眼中的空洞，在这一瞬间，被一道前所未有明亮的光芒彻底驱散。
那道光，坚定，决绝。
她猛地转过身，面对那面巨大的黑色镜子。
镜子里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
“没错！就是这样！快进来！我们将……”
林念抬起了她的小手。
却不是拥抱。
而是一拳。
狠狠砸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撕裂灵魂的巨响。
那面像征着“完美”与“虚无”的黑色镜子，被这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啊——！！！”
黑影婴儿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破碎的镜片中爆发出来。
“为什么？！你这个蠢货！你拒绝了完美！你选择了一堆无用的垃圾！”
无数黑色的镜片碎片，带着怨毒的诅咒，疯狂地射向林念。
林念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她张开了小嘴。
那张嘴的背后，不再是虚无，而是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归零”黑洞。
她要的不是融合。
她要的是，吞噬！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黑洞中爆发。
所有射向她的镜片碎片，所有黑影婴儿的残骸，连同它不甘的嘶吼与怨毒的诅咒，全都被那张小嘴一口吞下！
没有咀嚼。
只有湮灭。
黑影婴儿，这个从林念身上剥离的“废料”，这个世界的“病毒”源头，最终，成为了补全林念自身存在的“养料”。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场，从林念小小的身体上轰然爆发。
不再是纯粹的“非存在”，也不是单纯的“存在”。
而是一种黑金双色的、交织着“归零”与“真实”的全新概念。
整个由海绵构成的空间，在这股气场下剧烈震动。
凯莎等人愕然地发现。
林念的身高，似乎……长高了一点点。
她原本有些呆滞的脸庞，此刻多了一丝灵动。
她补全了自己。
用她自己的方式。
就在这时，整个比奇堡世界，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头顶那无边无际的黄色海绵天花板，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中撕裂。
浑浊的、暗红色的海水，如同决堤的瀑布，疯狂倒灌而下。
在被撕裂的天穹最高处，一张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古老羊皮纸卷轴，缓缓展开，屏蔽了一切。
卷轴之上，用火焰般的文本，写着一行大字。
【世界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