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卷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深渊底部回响。
咔哒。咔哒。
那是唯一的声源。
指尖那簇由龙符咒压制而成的微弱火苗,通过泛黄的胶片,将一段尘封的罪孽投射在布满污渍的岩壁上。
画面黑白。
噪点跳动。
没有滑稽的配乐,没有夸张的音效。
只有无声的毁灭。
画面中,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海水被高温瞬间蒸发,冲击波裹挟着亿万吨的辐射尘埃,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拍向那座名为比基尼环礁的小岛。
镜头剧烈晃动。
随后是一片死寂的海床。
那块被人类随意丢弃的黄色工业清洁海绵,静静地躺在灰白色的珊瑚尸骸上。
辐射的微光在它周身缭绕。
它动了。
并非海流的推动。
而是它内部的纤维结构正在发生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重组。
海绵表面的孔洞开始收缩、扩张。
噗嗤。
一只眼睛从海绵的纤维中挤了出来。
那不是卡通里那种黑白分明、带着灵动神采的大眼睛。
那是一只充血的、布满血丝的、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的生物眼球。
它疯狂地转动着,试图看清这个将它孕育出的地狱。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在黄色的海绵体上睁开,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一寸表面。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定格在那块长满了眼睛、正在痛苦抽搐的工业垃圾上。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突兀地在林辞身后炸响。
那声音不属于人类。
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
它象是两块湿润的泡沫塑料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尖啸。
林辞没有回头。
他依然平静地注视着墙上的投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冰冷的胶卷盒。
身后。
那个一直保持着乐观、甚至有些神经质的海绵宝宝,此刻正跪在地上。
它那双标志性的黑色皮鞋崩开了。
露出的不是黄色的脚丫。
而是几根纠缠在一起的、流淌着绿色脓液的肉触须。
“不……不要看……”
“那不是我……”
“我不是垃圾……”
海绵宝宝双手抱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脸颊。
它的身体正在发生剧变。
那层原本光滑、鲜艳的黄色表皮,开始迅速干瘪、脱落。
就象是老旧墙皮剥落。
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还在搏动的肌肉组织。
那些原本作为装饰的绿色孔洞,此刻变成了真正的溃烂伤口。
脓血从中渗出。
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福尔马林混合着腐烂海鲜,再经过高强度辐射发酵后的味道。
令人作呕。
“呕——”
一旁的派大星也未能幸免。
这只刚刚被林辞“整容”回来的粉色海星,此刻正趴在地上剧烈干呕。
它的粉色皮肤开始融化。
象是一坨被扔进微波炉加热的蜡像。
五官错位。
原本呆滞可爱的眼睛滑落到了下巴的位置。
嘴巴裂开到了后脑勺。
那原本圆润的身体,开始长出尖锐的骨刺。
辐射的记忆被唤醒了。
那是刻在它们基因深处的、最原始的诅咒。
它们根本不是什么快乐的海洋生物。
它们是核试验的幸存者。
是基因突变的怪物。
是人类罪孽的活体标本。
“数据……乱了。”
鹤熙手中的分析仪冒出了黑烟。
她湛蓝的瞳孔中,数据流疯狂冲刷,试图解析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这不仅仅是生物变异。”
“这是‘概念’的崩塌。”
“那个胶卷……它记载的不仅仅是历史,它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一旦被观测到,就会强制复盖现有的‘卡通逻辑’。”
鹤熙捂住胸口,脸色苍白。
就连她这种神体,在直视那种带有因果律属性的辐射画面时,也感到了生理上的不适。
那种辐射不针对肉体。
它针对认知。
只要你看到了真相,你眼中的世界就会崩塌。
“这就是……我们的起源吗?”
章鱼哥瘫坐在地上。
它看着自己原本修长的触手,此刻正在分裂、增殖。
变成了一团纠缠不清的烂肉。
它引以为傲的竖笛,被其中一根触手卷起,咔嚓一声捏得粉碎。
“我们……只是怪物。”
“一群……在辐射废土上……演戏给人类看的……怪物。”
绝望。
纯粹的绝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因为这次被否定的,是它们存在的本质。
整个深渊开始震动。
周围那些由马赛克构成的岩壁,开始剥落。
露出了后面生锈的金属墙壁。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深海。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核废料处理仓。
空气中的氧气含量急剧下降。
取而代之的,是高浓度的放射性尘埃。
琪琳端着神罚狙击枪,手指骨节发白。
她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敌人不是具体的生物。
是这段被揭开的历史。
是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
“够了。”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并不高亢。
却穿透了所有的惨叫与哀嚎,清淅地钻进了每一个变异生物的耳朵里。
林辞转过身。
他手中的胶卷盒已经被捏变了形。
那簇指尖的火苗熄灭了。
深渊重归黑暗。
但下一秒。
更耀眼的光芒亮起。
那是黑金色的光。
源自他手中的“画家之笔”。
林辞看着面前这群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肉块。
看着海绵宝宝那只巨大的、流着血泪的变异眼球。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也没有嫌弃。
只有一种身为“导演”,对片场失控的……不悦。
“谁允许你们卸妆的?”
林辞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腐肉被踩得吱吱作响。
“出身这种东西,是你们能决定的吗?”
“是块海绵又怎样?”
“是核废料又怎样?”
“只要剧本在我的手里,就算是坨屎,我也能把它拍成黄金。”
林辞抬起手。
画家之笔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笔尖并未触及那些怪物。
而是直接作用于这片空间的“视觉规则”。
“滤镜。”
“加载。”
林辞低喝一声。
大量的黑金色墨水从笔尖喷涌而出。
它们没有实体。
它们是纯粹的“修饰”概念。
墨水泼洒在海绵宝宝那溃烂的身体上。
那些流淌的脓血,被墨水复盖,瞬间变成了鲜艳明亮的黄色颜料。
那些狰狞的伤口,被线条重新勾勒,变成了可爱的圆形孔洞。
那些多馀的、恐怖的眼球,被强行抹去。
只留下那两颗大大的、带着长睫毛的眼睛。
“美颜。”
“磨皮。”
“高光。”
林辞手中的笔快如闪电。
他在现场作画。
他在强行修改现实。
他在用霸道的“艺术加工”,将这些原本属于恐怖片的怪物,硬生生地拽回了子供向的动画片里。
滋滋滋——
空气中响起了如同烙铁烫肉的声音。
那是两种规则在剧烈对抗。
“辐射”想要让它们回归丑陋的真实。
而林辞的“真实”,却要定义它们为美好的虚妄。
“痛吗?”
林辞看着正在剧烈颤斗的派大星。
它的身体正在被强行重塑回海星的型状。
骨刺被压回体内。
裂开的嘴巴被缝合。
“痛就对了。”
“整容哪有不痛的。”
“忍着。”
林辞面无表情。
笔锋一转,点在了章鱼哥那团纠缠的触手上。
“给我变回来!”
轰!
黑金色的光芒炸裂。
所有的异变戛然而止。
那些令人作呕的肉块、触手、脓液,在光芒中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三个喘着粗气、浑身冷汗、但外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卡通角色。
海绵宝宝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
有弹性的。
它颤斗着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没有触手。
只有四根黄色的指头。
“呜……”
它哭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
而是劫后馀生的、带着委屈的呜咽。
“好了。”
林辞收起笔。
他的风衣微微扬起。
身后的十二符咒虚影若隐若现,镇压着周围还在躁动的辐射尘埃。
“既然世界给了你们一个这么丑陋的开端。”
“那我就负责给你们一个华丽的结局。”
“只要我不喊卡。”
“谁也不许给我变回那副鬼样子。”
霸道。
专横。
不讲道理。
但这正是此刻它们最需要的“安全感”。
凯莎看着林辞的背影。
眼中的高傲稍微收敛了几分。
这个男人。
刚才那一瞬间展现出的,不是力量。
是气度。
是那种能够驾驭“丑陋”,并将其转化为“作品”的造物主气度。
“等等。”
琪琳突然开口。
她的枪口并没有放下,而是指向了刚才那面投影的墙壁。
“胶卷……还没有放完。”
林辞皱眉。
他重新看向那面墙。
刚才因为战斗,胶卷的播放被打断了。
但并没有停止。
在那段海绵变异的画面之后。
还有最后一帧。
那是一张静态的照片。
画面很清淅。
不再是模糊的黑白噪点。
而是一张彩色的、高清的照片。
背景依然是那片废墟般的比奇堡海床。
但在画面的正中央。
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类。
他穿着一件洁白得有些刺眼的白大褂。
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厚厚的防毒面具,看不清面容。
但他并没有看着那些变异的生物。
他在看镜头。
或者说。
他在通过镜头,看着正在观看这段胶卷的人。
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没有戴手套。
皮肤苍白,毫无血色。
那只手正指着镜头。
而在他的白大褂胸口口袋上,插着一支笔。
一支……
和林辞手中那支“画家之笔”,一模一样的……钢笔。
海绵宝宝颤斗着抬起头。
它的目光越过了林辞。
死死地盯着画面中那个白大褂胸口的笔。
然后。
它缓缓地抬起手指。
指向了那个白大褂。
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卡通大眼睛里。
流下了一行黑色的、粘稠的、象是石油一样的眼泪。
它的嘴唇哆嗦着。
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惊恐的声音。
挤出了一句话。
“他……是……创造者。”
“他……在……笑。”
林辞骤然眯起眼睛。
因为他看清了。
那个白大褂虽然戴着防毒面具。
但在面具的玻璃镜片后面。
那双眼睛。
弯成了一个诡异的月牙型状。
那不是善意的笑。
那是观察小白鼠时,那种冰冷、戏谑、高高在上的……
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