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我去镇上的国营饭店,看见里面的大厨这样做的。”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两女听了,也没往深处想。
陈永强在院子里支起炭火烤鱼时,梁美娥又用剩下的鱼块做了一道炸鱼。
这道菜颇费油,好在陈永强家年前熬的猪油还有不少。
几道菜陆续上桌,鱼头汤奶白,烤鱼焦香,炸鱼金黄,再加之红艳艳的剁椒鱼尾,摆了大半张桌子。
陈永强看着这一桌丰盛,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该有个能喝两杯、说说闲话的人。
他起身出门,不多时,便把邻居秦山叫了过来。
秦丽萍自然是跟着她爹,厚着脸皮一起来了。
陈永强也不在意,鱼肉多得是,无非是多双筷子的事。
秦山一进门,眼睛就亮了:“好家伙,永强,你这是搞到好东西了!”
秦丽萍跟在他身后,眼睛飞快地在桌上和梁美娥、林秀莲脸上扫了一圈,才笑着找了个位置。
“凑巧钓了条大的,大家一起尝尝。”陈永强拿出酒瓶,给秦山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梁美娥自然也跟着倒了一杯。
秦山吃得赞不绝口,连连跟陈永强碰杯。
梁美娥和林秀莲话不多,专注吃着饭,偶尔低声交谈一句。
秦丽萍倒是活跃,一会儿夸鱼鲜,一会儿问这鱼是怎么钓上来的,眼神时不时飘向陈永强。
酒过三巡,炭火渐弱,桌上的菜也下去大半。
秦山脸上带了红晕,话更多起来,从今天的鱼说到今年的收成,又扯到些村里的闲篇。
陈永强靠在椅背上,听着秦山略带醉意的唠叼,还有女人们收拾碗筷的轻微碰撞声,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下来。
重活一世,他象一根时刻拉满的弓弦,算计着打猎种田,算计着改善生计,算计着如何避开前世的坑洼。
而此时,怀孕的妻子林秀莲坐在灯影里,脸上映着温暖的光。
梁美娥利落地收拾着桌子,身影忙碌,偶尔抬眼与他目光相接,便回以一个坦然而略显复杂的微笑。
邻居秦山正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以后有这种好事还得叫上他”的憨实话。
甚至连那有些小心思、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的秦丽萍,也成了这俗世烟火气的一部分。
这一切,粗糙、真实、甚至暗藏着些许未明的纠葛,却恰恰是他前世漂泊半生、孑然一身时,最深切渴望而不可得的景象。
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点暖热的人气,一份在温饱之上、能让人喘口气的安稳。
吃完饭,秦山父女便告辞离开。
梁美娥也洗好了碗筷,穿上她那件旧棉袄。“永强兄弟,秀莲妹子,我也回了。”
“路上黑,当心点。”林秀莲送她到门口,语气比往常缓和了些。
屋里静了下来,陈永强躺在床上,手臂环着林秀莲日渐圆润的腰身。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过段时间,我给你买台电视机回来。这样你白天在家,也能有个声响,看看节目,解解闷。”
林秀莲在他怀里动了动:“电视机?那得花好多钱吧?”
“我问过了,黑白的,大概四百块左右。”陈永强平静地说。
“四百块?”林秀莲的睡意醒了大半,转过头来看他。
“这也太贵了,咱还是别买了。有这钱,能办不少正经事呢。”
“赚来的钱,该花就得花。日子不能光是省着过,也得往好了过。我在外面能挣,你在家里也该舒心点。”
陈永强的思想早已不是过去那般困守一隅。
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也清楚自己有能力抓住更多机会,让这个家变得更好。一台电视机,不过是开始。
他继续说着,“我琢磨着再多挣些。明年咱把这土坯房推了,翻新重盖,就盖个敞亮的三合院。”
林秀莲听着,没立刻接话。四百块的电视机,推了重盖的三合院…这些话,放在几个月前,她连想都不敢想,只会觉得自家男人是不是发了癔症。
陈永强说得这般平静笃定,而家里日子,也确实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实实在在地变了样。
林秀莲没再反驳,只是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更贴近那温暖踏实的怀抱。
这一晚,何军的家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邻村那个有些跛脚的姑娘黄小翠,被他半哄半拽地带回了家。
事后,黄小翠缩在床里侧,头发散乱,背对着何军,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你哭什么?”何军靠在床头,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又不是提上裤子不认帐的人。明天,明天我就上你家提亲去,这总行了吧?”
黄小翠的哭声顿了顿,转过半张泪痕斑驳的脸:“你……你说真的?”
“我何军一口唾沫一个钉!”何军拍了下床板,象是要增加自己话的分量。
“你跟了我,亏不了。我在镇上的饭店当厨子,明面上工资是不高,一个月三十来块,可私下接红白喜事的席面,油水厚着呢。杂七杂八算下来,一个月少说也得有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五十块稳稳的。”
黄小翠眼里还含着泪,但怀疑的神色浮了上来:“厨子,能有这么多?”
“那是你见识少!厨子油水多,平常的吃食都不用花钱。”
“我年纪也不小了,成了亲,赶紧要个孩子,这日子不就正经过起来了?你腿脚不利索,在娘家也受气,跟了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黄小翠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她也是有听人说过这何军人品不怎么行,经常得罪人,但赚钱本事倒是要比普通庄稼汉强一些。
次日,梁美娥踩着薄雪,又来到了陈永强家院外。
昨天分钱的喜悦和那顿丰盛鱼宴的暖意还在心里头绕着,她盘算着能再去冰上碰碰运气。
可一瞧见这飘雪的天气,满腔热望便凉了半截。
陈永强正站在屋檐下望着天色。
梁美娥走过去,呵出一团白气:“这雪一下,看来今天怕是钓不成了。”
陈永强应了一声,“冰上本就风大,加之落雪,人待久了扛不住,容易冻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