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郡的工匠营,如今是整个北境最繁忙,也最机密的地方。
每一颗螺丝、每一块砖石都关系著文和那庞大而恶毒的计划。
文和将几十名顶尖巧匠召集到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
桌上摊开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的图纸,
而是一架结构精巧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自动纺织机,
和一架仅靠水流就能自行运转的水车模型。
“好东西吧?”
文和用手指懒洋洋地拨动着纺织机上一个不起眼的齿轮,
那复杂的机器便如活物般流畅地运转起来,梭子翻飞,
快到只剩残影,其效率是人力织布的十倍不止。
工匠们看得两眼放光,呼吸都变得粗重。
“大人神思,我等望尘莫及!此乃天工造物!”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工匠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当场跪下。
“别急着拍马屁。”
文和懒洋洋地打断他,指著那架机器最核心的一根乌黑发亮的转轴,
和水车叶片连接处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砖石:
“看到这几处了吗?”
“看到了,大人!这转轴用的是您独门秘法淬炼的百炼钢,坚不可摧!
这耐火砖更是巧夺天工,能抗草原的极寒与盛夏的极热!”
文和笑了,那笑容纯良无害,灿烂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没错,就是太好了。”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渐渐由狂热崇拜转为惊惧不解的脸。
“好到除了我们,这天下没人能造得出来。”
他将声音压低,如同恶魔的低语:
“现在,把这些图纸,给我简化一下。
把转轴的淬火工艺去掉一半,把耐火砖的配方改一改,
让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但用上一个月,必定损坏。
然后,把这些恩典,分发给那些刚刚用族中女子换来活命机会的兄弟部落。”
“告诉他们,这是大兴皇帝的恩典,是友谊的象征,无偿赠送,
帮他们提高生产,过上好日子。”
站在角落里的陈墨,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从脊椎骨最深处窜起。
几天后,一场盛大的赠予仪式在长城关隘举行。
数十架崭新的纺织机和水车,被当作战利品一样展示出来。
那些刚刚用族中女子换来粮食的部落首领,
在看到这些能自行运转的神物时,彻底疯狂了。
“天神在上!这这东西能自己织布?”
“有了这个水车,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冬天牛羊没水喝了!”
他们匍匐在地上,争先恐后地亲吻著文和的靴子,
用最卑微的姿态,赞美着这位来自南方的活菩萨。
文和享受着他们的朝拜,脸上挂著悲天悯人的笑容,嘴里说著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拿去吧,我的朋友们。这是我们友谊的见证。
大兴,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他亲自将一台纺织机,交到黑狼部老族长的手中。
老族长激动得老泪纵横,双手颤抖,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而是整个部落繁衍不息的未来。
然而,仅仅一个月后。
黑狼部的营地里,那台曾经被当成神物日夜供奉的纺织机,
在一次运转中发出“咔哒”一声刺耳的脆响,彻底停摆了。
核心的转轴,应声而断。
整个部落最优秀的工匠围着这堆废铁,束手无策。
他们可以仿制出机器的外壳,
却无论如何也造不出那根比金子还硬、
比草原雄鹰的骨头还坚韧的转轴。
没有了这台机器,
那些已经习惯了用漂亮的丝绸去换取更多牛羊和粮食的族人,
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由奢入俭难,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难受。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黑狼部的老族长,带着部落最后的几匹好马,再次来到了长城关隘。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向坝上郡的军需官苦苦哀求,只为换取一根小小的转轴。
军需官斜靠在椅子上,用一把小刀慢悠悠地剔著牙缝里的肉丝,爱答不理。
“转轴?有倒是有。
不过这可是军国重器,文大人有令,非有大功者不得赏赐。”
他吐出一口唾沫,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听说,隔壁的红狐部,最近总在背后说我们大兴的坏话,不太听话。
你们要是能帮文大人分忧”
老族长明白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充斥着血丝。
他带着人回去了。
三天后,红狐部被灭族。黑狼部提着红狐部首领那死不瞑目的头颅,
终于换回了那根救命的转轴。
这样的戏码,在草原各处不断上演。
大兴廉价而优质的商品,如同无法抗拒的潮水般涌入草原,
彻底冲垮了他们传承千年的手工业。
年轻的北蛮人,不再以骑射为荣。
他们不再学习如何鞣制皮革,如何打制弯刀。
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关隘,
只为能在大兴开设的工坊里,
学到一点操作机器的皮毛,换取一份能吃饱饭的营生。
草原的狼,正在被驯化成摇尾乞怜的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殖民将持续下去时,
文和又祭出了一道足以让草原人伦理彻底崩塌的惊天大杀器。
《血脉认证法》。
“凡我大兴将士与北蛮女子所出之子嗣,皆为我大兴高贵血脉!
可凭出生证明,领取大兴公民身份牌!”
“持此牌者,每月可从郡守府领取‘皇粮’一份,白面一斗,猪肉一斤!
其母族,可免除三成岁贡!
其母本人,可加入大兴国籍!”
消息一出,整个草原都疯了。
那些被当成货物一样交易给大兴士兵的北蛮女人,
地位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们不再是耻辱的象征,反而成了全族巴结的对象。
她们生下的混血孩子,更是一个个被当成了小祖宗一样供起来,
地位甚至比部落的族长还要高。
一场荒诞到极点的伦理惨剧,终于爆发。
一个叫“弯刀”的部落里,一名混血儿童因为偷吃了祭祀狼神用的奶酪,
被部落里德高望重的老长老,按在地上呵斥了几句。
这在过去,是天经地义的管教。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孩子的母亲,一个早年与大兴人有过露水情缘的北蛮女子,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她没有道歉,更没有管教自己的孩子。
她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块金光闪闪的身份牌,
像举著尚方宝剑一样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关隘的方向尖叫:
“来人啊!有蛮子欺负大兴的公民了!他们要造反!”
很快,一队由牧埠亲自带领的执法队,
骑着高头大马,如旋风般赶到了现场。
牧埠甚至没有问事情的缘由。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老长老面前。
“侮辱大兴公民,等同于藐视天朝。
按罪,当众鞭笞三十。”
他冰冷地宣判,然后将一根浸了油、带着倒刺的皮鞭,扔在了地上。
“谁来行刑,赏白面一袋。”
部落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位平日里受尽他们尊敬的长老,敢怒不敢言。
突然,一个瘦小的汉子冲了出来。
他就是那个孩子的舅舅。
他捡起地上的皮鞭,为了那一袋能让家人活下去的白面,
狠狠地抽向了自己部落的长老!
“啪!”
皮鞭入肉,血花飞溅。
老长老发出一声闷哼,却死死挺直了脊梁,
没有求饶,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出卖了灵魂的族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为了讨好这些大兴来的“上等人”,
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赏赐,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施暴的行列。
他们辱骂着,鞭打着那个曾经教导他们,庇护他们的老人。
整个部落,都变成了人性丑恶的展览馆。
陈墨站在远处,看着这地狱般的一幕,他终于忍不住,
找到了正在不远处悠闲喝茶的文和。
“大人,这这是否太过有违人伦?”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文和打断了。
文和指著那个正被大兴士兵抱在怀里,嘴里塞满了糖果,
还对着地上被鞭打的长老发出无知笑声的混血孩子,脸上是纯粹的欣赏。
“你不觉得,那个小崽子,眉清目秀,
长得比他旁边那些歪瓜裂枣的蛮子,顺眼多了吗?”
文和放下茶杯,凑到陈墨耳边,用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口吻,轻声说道:
“我这是在帮他们改良基因,淘汰劣等血脉。”
“这叫,优生优育。”
陈墨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第一次发现,原来“无耻”这两个字,
可以被诠释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神圣的意味。
草原上,最后的抵抗势力,金鹰部的残余,在绝望中发起了最后的反击。
他们试图捣毁那些被他们视为“魔鬼机器”的纺织机和水车。
然而,他们还没冲到跟前,就被那些已经离不开这些机器的兄弟部落,
用锄头、镰刀和石块,活活淹没了。
为了保护自己的饭碗,他们亲手杀死了草原上最后一点反抗的火种。
文和在郡城里,创建了一所大兴学堂。
专门收容那些混血儿童。
他亲自编写教材,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穿衣吃饭,教他们大兴的礼仪。
课堂上,孩子们用稚嫩的童声,大声朗读著。
“我生在大兴,心向光明;草原腥膻,非我家乡。”
窗外,一个前来探望外孙的北蛮老人,听着那如同利刃般扎心的童声,
捂著脸,老泪纵横,却连靠近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整个草原的经济、文化、血脉,已经彻底被文和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打个喷嚏,草原上的羊皮价格就要跌一半。
他心情不好,断了核心零件的供应,立刻就有几个部落要面临灭顶之灾。
他,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
就在文和享受着这种操盘天下的快感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帐中。
是马诗克。
他的脸上,出现了焦急的神色。
他递上一封用最高等级的火漆封口的加急密诏。
文和拆开。
信纸上,是女帝沐昭那熟悉的,因急切而带着几分凌乱的娟秀笔迹。
“清流死谏,堵宫门三日,以血书请斩你。朕快压不住了。”
在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写下的。
“你这混蛋,再不回来,朕就要成孤家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