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起年轻时在荆州军中立下的战功,说起与羌人周旋的险遇,甚至说起自己那杆百斤重的铁胎弓。
“当年在宛城,某一箭射穿三层甲胄,惊得敌将坠马而逃,那时的荆州军,可不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
说到兴头,黄忠猛地一拍大腿,又立刻想起背上的儿子,慌忙放轻动作,眼里的光芒却掩不住。
袁庆静静听着,偶尔问起弓箭的技法,黄忠便滔滔不绝,从拉弓的力道讲到风向的判断,仿佛面对的不是初识的商人,而是能懂他的知己。
“先生也懂弓术?”黄忠见他问得专业,不禁诧异。
袁庆笑了:“略知一二。我麾下有位将军,姓张名辽,箭术亦是不凡,若有机缘,你二人定能切磋出些门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如今这乱世,光有箭术还不够——黄大哥试想,若手中有粮,麾下有兵,又何必为了给儿子治病,空有一身本事却束手无策?”
黄忠握著拳头,指节泛白:“先生说得是可刘表昏聩,曹操多疑,天下之大,竟不知何处可容某一片赤诚。”
“未必。”袁庆从行囊里取出一卷图纸,正是冀州棉田的分布图,“你看,这是北方的棉田,亩产千斤,百姓织了棉布,冬天不愁寒衣;这是北疆的学堂,胡人汉人一起念书,识了字,便知礼义;还有这屯田图,士兵与百姓共耕,战时为兵,闲时为农,粮草自足”
黄忠越看越心惊,手指在图上划过,声音发颤:“先生这是”
“这是我在北方正在做的事。”袁庆收起图纸,目光诚恳,“黄大哥,乱世纷争,争的不是城池,是民心;靠的不是杀伐,是生计。你若愿来,我不敢说能让你封侯拜将,但至少能让你儿子安稳长大,能让你手中的弓箭,不再为苟活而射,而为守护而鸣。”
黄忠望着袁庆,又看了看熟睡的儿子,眼眶忽然红了。
他戎马半生,见惯了诸侯的尔虞我诈,从未有人这般跟他说过“守护”二字。
不是守护主公,不是守护地盘,而是守护寻常人的安稳。
“先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车外的动静打断。
赵云掀帘进来,低声道:“主公,前面有荆州兵盘查,说是要搜捕逃犯。”
袁庆镇定道:“无妨。”他对赵云使了个眼色,“按商队的规矩应付,就说我们是去南阳卖棉种的,黄大哥是雇来的护卫。”
车帘被粗暴地掀开,几个荆州兵探头探脑,见车厢里只有妇孺和一个文弱商人,便没多查,只瞥了眼黄忠,骂骂咧咧地走了。
待兵丁走远,黄忠才松了口气,对袁庆抱拳道:“先生若不嫌弃,黄某愿”
“先治好阿叙的病再说。”袁庆打断他,笑着递过一块干粮,“路还长,咱们有的是时间细谈。”
马车重新驶动,车轮碾过石子,发出沉稳的声响。
黄忠嚼著干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比战功更滚烫的东西,是对未来的盼头。
任红昌凑到蔡琰耳边,小声道:“文姬姐姐,你看黄大哥那样子,是不是被哥哥说动了?”
蔡琰笑着点头,望向袁庆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
她知道,自家伯仁从不是靠豪言壮语招揽人才,他靠的,是那份踏踏实实想让天下人过好日子的真心。
马车驶入南阳城时,夕阳正把城墙染成金红色。
袁庆让赵云先去寻华佗的踪迹,自己则带着黄忠父子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刚安顿好,黄叙又开始咳嗽,小脸憋得通红。
黄忠急得团团转,袁庆却镇定地让人去药铺抓来蔡琰开的方子,亲自守在炉边煎药。药香袅袅升起,混著窗外飘来的槐花香,竟冲淡了几分焦灼。
“先生何必亲自操劳。”黄忠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阿叙是孩子,经不起折腾。”袁庆搅了搅药汁,“我小时候也生过一场大病,是我母亲守着煎了半个月的药才好——有时候,药里的心意,比药效更管用。”
黄忠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在军中时,那些克扣军饷的上官连士兵的伤药都敢贪墨,再看看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商人”,眼眶又热了。
药煎好后,袁庆小心地吹凉,一勺勺喂给黄叙。
孩子许是累了,竟乖乖喝了大半,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呼吸也平稳了些。
“真要多谢先生。”黄忠作势就要下跪,被袁庆一把扶住。
“说了,路还长。”袁庆擦了擦手,“明日一早,咱们就去找华佗,总能有办法。”
次日清晨,赵云带回消息,说华佗正在城东的济世堂坐诊。
一行人匆匆赶去,却见济世堂外排著长队,多是穷苦百姓。黄忠抱着儿子排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愁眉苦脸地进去,又或多或少带着希望出来,心里渐渐有了底。
轮到黄叙时,华佗搭脉片刻,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沉声道:“肺痈日久,需用麻沸散止痛,再施针引脓,只是”
“只是什么?”黄忠急忙追问。
“麻沸散药材金贵,施针亦有风险,你可想好了?”
黄忠看了看袁庆,见他点头,咬著牙道:“只要能救我儿,某什么都愿意!”
袁庆上前一步:“华神医,药费我出,若有差池,与神医无关。”
华佗瞥了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又看了看黄忠焦急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且随我来。”
黄叙被抱进内堂,黄忠在外头坐立不安,袁庆便陪他说话,从南阳的风土人情聊到北方的屯田,倒也冲淡了些紧张。
约莫一个时辰后,华佗走出内堂,擦了擦汗:“幸不辱命,脓已引出,后续只需按时服药静养即可。”
黄忠一个箭步冲进去,见儿子虽虚弱,却已能睁眼瞧他,顿时泣不成声。
出了济世堂,黄忠抱着儿子,对袁庆深深一揖:“先生大恩,黄某无以为报。从今往后,黄某这条命,就交给先生了!”
袁庆笑着摇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要你带着阿叙,跟我回北方,看看那里的棉田,看看那里的学堂——让阿叙知道,他爹不仅箭术了得,更是守护一方的英雄。”
黄忠抬头望向北方,仿佛已看到那片生机勃勃的棉田,看到儿子穿着暖和的棉布袄,在学堂里念书的模样。他重重一点头:“好!某跟先生走!”
任红昌在一旁拍手:“太好了!黄大哥射箭那么厉害,正好可以教我!”
蔡琰也笑道:“北方的冬天虽冷,却有暖炕,阿叙去了,定能养得白白胖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