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过去,曾经那两名抱团取暖的小少年,亦长成了翩翩公子。
一个身陷囹圄不得自由。
一个亲人疏离,孑然一身。
瑾妃又一年的寿宴上,雪仙因替瑾妃寻西海莲蕊仙草做贺礼而误了开宴时辰,待重回蛟族,寿宴已散去良久。
他本想趁最后关头,将能令女妖永葆青春的莲蕊仙草送给母亲,讨母亲一笑。
却在抬手推母亲寝殿大门的那一瞬,听见里面传来母亲愤怒的声音——
“本宫当年就不该纵他亲近那个贱女人!”
“如今那个贱女人都死了,他还对那个贱女人念念不忘,口口声声称那个贱女人母后!”
“为了蛟儿能够顺利继任蛟王,只有舍弃一魂才能保存实力还用问吗,当然,是留蛟儿了!”
“不留老二,难道要留那个成天只晓得气我的逆子做未来的蛟王吗!”
“老大若做了蛟王,本宫就更别想做名正言顺的太王后了!”
“他心里,只有那个给他灌了迷魂汤的贱人。”
“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义!”
“让女医准备着,本宫已经提前和蛟儿打了招呼,本宫会设法,将老大的神魂从他的躯体里剥离出来。”
“让老二,彻底掌控老大的身体。”
“若是可以,就让老二,将老大的神魂吞噬消化了,这样说不准老大的仙骨,也能为老二所用!”
“不公平?身体本就是老大的又如何?谁让老大再三忤逆本宫。本宫既生了他,给他存活在世上的机会,也有资格,将他的小命收回来!”
“他、反抗不了的。本宫半年前,就已经命人在他的饮食中,下了隐毒”
“本宫现在,想让他什么时候死,他就得什么时候死。”
“之所以还留着他,就是为了等待合适时机,让他弟弟彻底取代他!”
“何况,本宫都和老二商量好了,本宫承诺过,会让老二,完全拥有这具身体。”
“他若敢乱来,本宫就唤醒他体内的蛟儿,催动隐毒,让老二,将他格杀勿论!”
“他与本宫生疏这么多年,怕是早就忘记了,本宫,最擅用毒。”
“昔年本宫能用毒让蛟王迷恋本宫的身子,神不知鬼不觉毒死那个贱人,如今,本宫亦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他!”
他听完殿内人那彻骨寒凉的绝情言语
手里的莲蕊草坠落在地。
失魂落魄地在门外立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不久,他便悄悄开始查探青漓的来历,暗中查找青漓的父母。
夜深时,他便伴着青漓,他在牢外,青漓在牢内。
他小心翼翼地给青漓骼膊上的伤上药,佯作漫不经心的问了句:“阿青想爹娘么?”
青漓闻言一僵。
没说话,只是别过头轻嗤一声。
雪仙深呼吸,放下青漓遍布红痕的手臂,将伤药塞进青漓掌心:
“这瓶药,是母后给你的,以前都是我帮你给伤口上药,往后记得自己学着上不许再拔自己的龙鳞了,把自己弄得那般狼狈,为兄会生气的。”
青漓敏锐地昂头,看着雪仙,低声问:“你想做什么?”
雪仙抿唇一笑,语气轻松:“送你回家啊。”
“你母妃会杀了你的。”
“不会。我,好歹是未来的蛟王嘛。”
“雪兄”
“好了阿青,剩下的,交给为兄。”雪仙拍拍青漓的手背。
待离开蛟族水牢,雪仙才偏头回望了眼缓缓关闭的水牢玉门。
自嘲地轻笑一声:“就算不救你,母妃也会杀了我。”
“阿青,为兄逃不出蛟族了。”
“外面的世界,你替为兄多看看。”
“外面的风你替为兄,多多感受。”
“以后,便让母后,代为兄,陪着你吧。”
“哦不,或许为兄,也能化作风雨呢”
“就陪在阿青身边,我们一起,去看万里山河。”
不久,蛟王后忌日,有大臣提议将大皇子雪仙过继给王后,好让王后灵前有人月月燃香祭拜。
瑾妃听见这个消息后,不管不顾地冲上大殿坚决反对。
“王上,那是我的孩子,怎么能过继给王后姐姐”
“我辛苦怀胎诞下的孩儿,怎就成别人的儿子啊!”
“我不许,大皇子是我的,二皇子也是我的,他们都只能是我的孩子!”
瑾妃闹得厉害,蛟王只好询问雪仙自己的意见。
然,夜幕降临,雪仙却当着满殿妖臣的面,亲口应允,改称已逝王后为娘。
瑾妃见状,哭得更凄惨了。
众人散去,雪仙孤身前往帝宸宫,为前王后上香。
“娘,雪儿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唤您为娘了。”
“记得幼时,母妃夜夜只顾着挽留父王,无人照料我。”
“是你,陪伴了雪儿无数个孤寂的夜晚。”
“她们都说,是我母妃害了您,您见到我,肯定会厌恶我,恨我。”
“可雪儿咳嗽时,是您为雪儿熬枇杷浆止咳。雪儿背不下书,也是您陪着雪儿挑灯夜读,耐心解答雪儿的所有疑惑。”
“您教雪儿习字,带雪儿偷看人间幽默话本。”
“您教雪儿知礼,叮嘱雪儿,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王,亦要公正不阿,赏罚分明。”
“您授雪儿帝王之道,君主之术,您要雪儿发誓,做个善良正直的蛟王”
“雪儿初次蜕鳞,又疼又怕,是您用仅剩的仙法为雪儿冰敷止痛。”
“您将雪儿,当做龙王培养,教雪儿,如何做神仙。”
“六岁那年雪儿调皮,在水下乱跑,却被卷进禁地旋涡,雪儿差点,就死了”
“宫女不敢将雪儿送去母妃那,只好把雪儿送给母后。”
“是母后,划破手腕,将自己的神仙血喂给雪儿,握着雪儿的手,渡了雪儿一夜神力”
“雪儿醒来,看见面无血色已经晕厥的母后,彼时就在想,若雪儿是母后的孩子,该多好。”
“雪儿喜欢母后,若雪儿是母后亲子,母后也许就会为了雪儿,努力活下去”
“母后逝世多年后,雪儿才知晓,原来母妃当年并非不知雪儿命在旦夕之事。她故意从着宫女将雪儿送给母后,就是为了,逼母后救雪儿。”
“她好专心伺奉父王,使劲浑身解数固宠。”
“好在,时隔多年,雪儿终于有机会,站在母后的灵前,唤母后一声娘了”
“母后,雪儿可能、用不了多久,便能与母后相逢了”
“阿青还不知道这些事。”
“等将他送出蛟族,雪儿便来陪你。”
“也不知道,雪儿和母后相继离开,他是否能承得住。”
话音落,帝宸宫内忽有冷风掀过灵前,吹得白烛烛火乱晃。
雪仙很快就确认了青漓的父母便是朱沉山的蛇君与蛇后。
朱沉山蛇族虽实力不抵蛟族,可蛇君却是蛇皇的堂兄,蛇君那一脉,乃是天下蛇族中的帝脉。
瑾妃当年偷走朱沉山蛇族刚出生的小皇子,蛇君蛇后失去孩子后,这些年从未放弃过查找自己的亲子
蛇后更是因着寻不到孩子而郁结在心,身子愈发羸弱。
青漓被偷走多少年,蛇君蛇后便以泪洗面了多少年。
朱沉山蛇族也因蛇君蛇后萎靡不振,无心族事,而愈发落魄
再三验证青漓就是朱沉山蛇族的小皇子后,雪仙立马给朱沉山蛇君蛇后传了消息
青漓一家,终于时隔几十年后,又在蛟族重逢了。
只是,雪仙本想故意放水让蛇君蛇后带着青漓离开
可万万没料到,紧要关头瑾妃却说服了蛟王出面,阻拦蛇君蛇后带走青漓。
蛇君蛇后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孩子,自是不愿再留孩子在蛟族受迫害。
话不投机,两方便动起手来。
尽管雪仙已经在努力设法保护蛇君蛇后了
可那一战,还是以蛇王蛇后双双惨死青漓眼前,而收尾
看着亲生父母双双因自己而殒命,青漓痛苦到发疯。
雪仙自责不已地抱住发狂的青漓,眼中含泪,哽咽愧疚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能、为你护住他们”
青漓抓住雪仙的骼膊,哭得撕心裂肺:“你为什么要让他们来救我!为什么!我的父王母后,都被你的父王母妃杀死了啊!”
“阿青。”
雪仙阖目伤心落泪,任凭青漓在他怀里又抓又咬,生生拽掉他一块肉,也不肯放开失去理智的青漓
“是大哥不好阿青,欠你的,我会还。”
“阿青,别疯、别失去求生欲大哥、会送你回家的。”
再后来,他又成功等到了下一个机会。
蛟王大寿,他往蛟王的酒水中下了整整两包催情粉。
强行施法压制了体中的黑蛟神魂,目送蛟王搂着瑾妃回寝殿后,偷走蛟王的令牌,悄然打开了水牢禁制结界。
趁机将刚受过酷刑的青漓从结界中带出来,晃醒青漓,凝声嘱咐:“上去后,往南边走,别回头,一定要向南走!”
奄奄一息的青漓也不拖后腿,闭了闭竖金蛇瞳,化成一条青蛇,迅速朝水上游去——
青漓逃出水下蛟族,便按着雪仙的叮嘱,一路往南爬。
不久,成功撞见了灵蛇山的仙臣——
青漓被叔父蛇皇亲自下山接了回去。
没几日,蛇皇便谴重兵,来为自己的亲侄子讨个公道
蛇族大军攻破蛟族宫门,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整个蛟王宫给控制住了。
那些蛇族仙兵也不滥杀无辜,只是谁反抗,便杀谁。
让雪仙意外的是,那些仙兵见到他,却个个有心避让,不肯伤他分毫
最后,他在王宫正殿门外,看见了披头散发,身上被扎无数个血窟窿,仅剩最后一口气强撑身体的蛟王
蛟王手里,还提着瑾妃的头颅。
倒下的前一刻,蛟王两眼是泪,冲他露出个诡异病态的笑容——
“本王等这一天,太久了”
“瑾妃,你就同本王一起,下去给元儿,磕头赔罪吧!”
他这才猜到
原来父王数十年的装聋作哑,都只为有朝一日,用最惨烈的方式,与瑾妃同归于尽。
父王早知道,瑾妃给他下了毒。
他之所以查青漓身世时那般顺利,是因为、他的父王,在暗中出手相助
瑾妃死前,被人一刀剖开胸膛,挖出心脏。
被常受她压迫的宫女猛扇了几十巴掌
被剥光衣服,抽去妖骨,打散所有修为。
还被无数蛟族侍卫看了身子,发现隐秘处用来勾男人魂的桃花刺青
受尽凌辱折磨,最后,被蛟王,亲手砍掉了头颅。
蛟王知道,那毒令瑾妃与自己心脉相连。
他杀不了瑾妃。
便让、蛇皇杀。
瑾妃对青漓越狠,东窗事发,蛇皇便让瑾妃死得越惨。
一夜之间,他也失去了父母
一时间,他甚至都不晓得自己该不该悲伤。
然,不等他从那场血战中回过神。
他就发现,瑾妃竟又留了一手。
瑾妃将催动他体内隐毒的法子告知了黑蛟。
他跟跄倒地,七窍流血之际,只听二弟黑蛟的声音阴恻恻地在耳边响起——
“大哥,这具身体你用了几十年,也该还给我了!”
“母妃早知你心眼多,为了预防意外,特意,将你的生死,交给我做主。”
“大哥,父王母妃都死了,你的身体,蛟王之位,弟弟,就全都笑讷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