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大学生命科学院的生态实验室,坐落在一栋被爬山虎覆盖的老楼深处,与云瑶想象中窗明几净、全是玻璃器皿的景象有些不同。走廊略显幽深,空气里混杂着土壤、营养液、还有各种仪器运转时特有的轻微嗡鸣与气息。带她参观的,是刘教授的一名研究生,姓陈,戴着黑框眼镜,语速很快,但很耐心。
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第一个实验室就让云瑶小小地吸了一口气。这里没有成排的试管,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约莫一人高的透明环境控制舱。每个舱体内都模拟着不同的生态小环境:有的是模拟热带雨林底层,湿热雾气缭绕,蕨类植物茂盛;有的是仿照高山草甸,光线清冷,开着星星点点的耐寒小花;还有的甚至模拟着沙漠环境,仙人掌和沙生植物在特定的光照周期下静静伫立。
“这些是‘微观生态系统’研究平台,”陈浩师兄介绍道,“我们可以精确控制里面的光照周期、光谱成分、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甚至模拟降雨和微风。主要研究特定环境因子对植物群落结构、物质循环和能量流动的影响。”
云瑶走近一个模拟温带森林边缘的舱体,隔着玻璃,她能清晰地看到里面不同层次的植物,甚至土壤表面忙碌的微小昆虫。数据线从舱体各处引出,连接着外面的电脑屏幕,上面实时滚动着温度、湿度、光照强度、土壤ph值等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
“好精密。”云瑶小声感叹。这和她平时在阳台观察花盆,或者在学校生态角做记录,完全是不同量级的概念。这里的每一个变化都被量化、记录、分析。
接着,他们参观了组织培养室,无菌操作台上,研究人员正在显微镜下进行极精细的操作;来到了分子生态学实验室,巨大的基因测序仪沉默地运转,分析着来自不同环境样本的微生物dna;最后,他们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类似指挥中心的房间。一整面墙都是屏幕,显示着全球不同生态系统的遥感监测图像、气候变化模型推演图,以及一些云瑶看不太懂的、非常复杂的网络关系图。
“这是宏观生态建模与模拟中心。”刘文渊教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微笑着对云瑶说,“我们尝试用数学模型和计算机模拟,来理解和预测更大尺度上,比如整个森林、湿地,甚至区域气候与生态系统的相互作用。当然,也包括一些更前沿的探索”
他示意陈浩调出另一个界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个封闭的、结构复杂的透明球体或柱体三维模型,里面模拟着水循环、空气循环,甚至有简单的“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链条。
深空?云瑶的心轻轻一跳。她想起爸爸偶尔提及的、关于星空旅行的话题。
整个参观过程,云瑶仿佛踏入了一个全新世界。这里的每一个猜想,都需要严谨的实验设计来验证;每一个“感觉”或“现象”,都需要转化成可测量的数据、可重复的结果、可纳入模型计算的参数。研究人员讨论时,口中蹦出的多是“显着性差异”、“回归分析”、“能量转换效率”、“系统稳定性阈值”这样的词汇,严谨、冷静,甚至有些冷冰冰。
这与她自己在观察星源幼苗、感受植物在音乐中“舒展”、或者单纯为一片新叶的萌发而心生喜悦的那种方式,截然不同。她的认知更多来自一种模糊的、整体的“共鸣”与“感受”,像一幅写意画;而这里的科学,则像是用最精细的尺规和色谱,将世界分解、测量、再重构,是一张极其严谨的工程蓝图。
参观结束,刘教授送她到实验室门口,温和地问:“感觉怎么样?和你之前自己做实验、观察自然,很不一样吧?”
云瑶诚实地点点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灯光:“嗯,很不一样。这里一切都要算得很清楚,量得很精确。我以前更多是感觉它应该是那样的。”
刘教授笑了:“感觉很重要,那是灵感和问题的来源。但现代科学,尤其是想要实现你那种‘设计生态’、‘理解生命对话’的梦想,”他用了云瑶在竞赛报告里提到过的词汇,“就必须将‘感觉’翻译成科学共同体能理解、能检验的语言。那就是数据、模型、可验证的假说。这就像你想造一座沟通心灵的桥梁,光有美好的愿望和模糊的图纸不够,必须懂得力学、材料学、工程学,计算出每一根梁的承重,每一颗螺丝的强度。”
他拍了拍云瑶的肩膀:“你还小,有足够的时间。先把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础工具学好,它们是翻译你那些奇妙‘感觉’和宏大梦想的字典和语法。等工具顺手了,你的独特视角,或许真能在这片严谨的土地上,开出不一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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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云瑶一直很安静。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但她脑海里回旋的,却是实验室里那些跳动的数据曲线、复杂的网络模型,以及刘教授的话。
她想起爸爸也说过类似的话:梦想需要工具。
以前她不太明白,现在有些懂了。她想理解生命之间那种微妙的“交谈”与“共鸣”,想设计出让不同生命都能和谐共处的美好环境,甚至或许有一天,能为遥远的星星也设计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家。这些听起来有些“玄妙”的梦想,如果只停留在感受和画纸上,就永远是童话。但如果她学会了那些严谨的科学语言,掌握了数学的笔、物理的尺、化学的调色板,她是否就能把童话,慢慢变成可以触摸、可以实现的蓝图?
“妈妈,”她忽然开口,对开车的冷月凝说,“下学期,我想报数学和物理的课外提高班。”
冷月凝有些惊讶地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但看到女儿眼中罕见的、混合了思索与决心的光芒,她欣慰地笑了:“好,只要你自己想学,妈妈支持你。”
那天晚上,云瑶在书桌前坐了许久。她翻开了之前觉得有些枯燥的数学练习册,又摊开了生物课本。这一次,她看那些公式和图表的目光,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作业,而是仿佛在审视未来构筑梦想宫殿所需的、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基石。
同时,实验室里那些“封闭生态系统”的模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它们自给自足、循环不息的样子,让她莫名想起了爸爸曾经淡淡提过的、关于“观察者”文明可能存在形态的描述——一种能量与信息结合、仿佛自成循环的独特存在。
科学探索的宏大严谨,与星空彼岸的神秘可能,在这一刻,仿佛通过“封闭系统”与“能量生命”这两个看似遥远的概念,在少女初开的科学心扉中,产生了第一次微弱的、却充满启示的碰撞。未来的道路,似乎在这一天,变得既清晰具体,又更加浩瀚无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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