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三中的银杏叶又一次黄了,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高二年级的走廊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带着些许焦灼的气氛。文理分科志愿表像一片片轻盈却沉重的羽毛,发到了每个学生手中。
云瑶捏着那张薄薄的表格,指节微微用力。课间,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立刻聚在一起讨论,或者找老师咨询。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笔记本左边,贴着她最近画的一幅水彩——雨后的森林一角,苔藓鲜绿欲滴,藤蔓缠绕,光影交错间仿佛能听到水滴滑落的声音。右边,则是密密麻麻的生物笔记,细胞结构图、生态金字塔、能量流动公式,字迹工整清晰。
她的目光在左边的画和右边的公式之间游移,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轻轻拉扯。
放学路上,和她同路的女生叽叽喳喳讨论着选择。
“我肯定选文科,历史多有意思啊,而且我数学不行。”
“我还是选理,以后好找工作。就是物理太难了”
有人碰了碰云瑶的胳膊:“瑶瑶,你选什么?你生物那么好,画画也厉害,真让人羡慕,都不用纠结吧?”
云瑶回过神,浅浅笑了笑,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都好”有时候恰恰是最难的抉择。选择生物,意味着更深入地走进那个严谨、理性、需要用数据和模型说话的世界,或许离她心中那些关于生命“韵律”和“共鸣”的模糊感受更近一步,但也可能离用画笔自由捕捉和创造那种“美”的机会远了。选择艺术,则可以尽情徜徉在色彩与构图中,表达她感受到的世界的呼吸与脉动,但那样一来,她还能真正理解那些呼吸与脉动背后的“为什么”吗?像刘文渊教授说的,把“感觉”翻译成科学的语言?
晚饭时,餐桌上比往常安静。冷月凝留意到女儿小口扒着饭,眼神却有些飘忽,便温柔地问:“瑶瑶,是不是分科的事,有点拿不定主意?”
云瑶轻轻“嗯”了一声,放下筷子,抬头看向父母:“妈妈,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我喜欢生物,想知道生命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怎么和环境对话的。可我也特别喜欢画画,我觉得用画笔把心里的感受和看到的美好画出来,就像就像另一种形式的对话。它们好像都很重要,我不知道该往哪边更用力走。”
冷月凝理解地点头,给她夹了块鱼肉:“别急,慢慢想。无论选哪边,爸爸妈妈都支持你。关键是看你心里更向往哪条路上的风景。”
云疏也停下筷子,看向女儿。他的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那些表面的犹豫。“两条路,并非必定背道而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世间万法,殊途同归。你感生命之美,是心;你究生命之理,是脑。心有所感,脑方能深究;脑有所得,心方能更明。你所惑者,非选左选右,而是如何将心脑相连,让你所爱,彼此照亮。”
云瑶怔怔地听着。“将心脑相连”她喃喃重复。
“你哥哥造模型,是以手连脑,实现想法。”云疏接着说,“你或许可以想想,如何以你所长,连心与脑。艺术不止于再现,亦可成为探究与表达的工具。科学不止于冰冷数据,其内在的和谐与规律,亦是另一种宏大之美。关键不在于你站在哪个标签下,而在于你如何用你的方式,去理解、去创造、去搭建你心中所想之世界。”
父亲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心头的些许迷雾,但具体的路径依然模糊。她想起了刘文渊教授。犹豫再三,她鼓起勇气,给刘教授发了一封邮件,坦诚地诉说了自己的困惑。
没想到,刘教授很快回复了,而且邀请她周末去参加生命科学院一个面向高中生的、小范围的“学科交叉视野拓展”研讨会。
周末,云瑶再次走进临渊大学。这次研讨会的地点在一个布置得不像传统教室的讨论间,墙上挂着一些奇特的图表,既有分子结构,也有抽象的色彩构图。来的高中生不多,除了云瑶,还有几个同样对生物感兴趣但背景各异的学生。
刘文渊教授主持研讨,他没有直接讲课,而是先展示了几个案例。有研究人员如何通过分析鸟类羽毛的结构色,启发新型仿生材料的开发;有生态学家如何利用卫星遥感和地理信息系统(gis)的图层叠加与可视化技术,制作出震撼人心的环境变迁图谱;还有设计师如何运用植物生长规律和生态系统原理,设计出既能净化空气、调节微气候,又极具美感的“垂直森林”建筑与城市景观。
接着,一位年轻的女老师上台,她是设计学院的讲师,研究方向是“生态艺术与环境感知”。她展示了一些作品:有的是用培养皿中的菌落生长,配合可控的光照和营养条件,“绘制”出随时间变化的、充满生命韵律的抽象画;有的是将传感器收集的森林声音、温度、湿度数据,转化为实时变化的音乐和灯光装置,让人仿佛置身林中;还有的,是模拟自然生态系统的物质循环和能量流动,设计出的概念性“未来居所”模型,那些模型不仅有科学依据的生态功能,造型也充满流畅的自然美感,像从大地生长出来的有机体。
云瑶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她心中那层隔着“生物”与“艺术”的薄膜,仿佛被这些鲜活的例子轻轻捅破了。原来,它们真的可以这样交融在一起!科学提供理解和塑造世界的骨架与法则,艺术则为它注入灵魂、情感和传播的翅膀。
研讨会后的交流环节,云瑶走到那位设计学院老师面前,有些紧张但目光明亮地问:“老师,如果如果我想学习用科学的知识去设计一个让生命感到舒适、让环境变得更好的地方,就像您刚才展示的那种‘未来居所’,但又想保留用艺术去表达和传递那种和谐美好的感觉我该怎么做呢?高中分科,该怎么选?”
老师看着她,微笑道:“很好的志向。如果让我建议,打好理科基础会非常重要。因为你的设计需要坚实的生态学、环境科学、甚至材料学和工程学原理作为支撑,否则就只是空中楼阁。艺术素养和审美能力,可以通过专门的学习、大量的观察和练习来培养和保持,它甚至可以成为你独特的研究视角和表达优势。你可以选择理科方向,但在课余深入研习艺术,将艺术作为你观察世界的‘眼睛’和表达思想的‘语言’。等到大学,会有更多像‘环境设计’、‘生态艺术’、‘景观建筑’这样的交叉学科专业,等着你这类既有科学头脑又有艺术心灵的学生。”
刘教授也走了过来,对云瑶说:“记住,最好的创新往往发生在学科的边缘和交叉地带。你有同时感受两者之美的天赋,这是非常宝贵的。不必强迫自己二选一,试着去寻找那条能让它们共鸣的道路。”
回家的路上,云瑶脚步轻快了许多。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她脑海里不再是左右为难的拉扯,而是浮现出许多新的可能性——也许她可以用学到的生态知识,为她画中的森林设计更合理的层次;也许她可以用建模软件,将她理想中那个与自然共生的“小世界”从二维的画纸变成三维的可视化模型;也许她未来真的能参与设计出既科学又美丽的生态社区
晚饭时,她主动提起:“爸爸,妈妈,我想好了。我选理科。”
冷月凝有些惊讶,但看到女儿眼中不再是迷茫,而是清澈的笃定,便微笑着点头:“好,想清楚就好。”
云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
云瑶继续解释道:“我想先把科学的基础打得更牢,真正理解生命和环境的规律。同时,我会继续画画,把它当作我思考的笔记和表达的工具。刘教授和那位设计学院的老师告诉我,有一条路叫‘环境设计’或者‘生态艺术’,或许那才是我想去的地方。理科,是走向那条路的桥。”
云疏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桥。”他重复了这个字,看向女儿,“既已见桥,便踏实去走。记住,桥本身不是终点,它连接的两岸风光,以及你过桥后想去往的远方,才是你抉择的意义。”
当晚,云瑶的书桌上,那份文理分科表上,“理科”一栏被工整地勾选。而在表格的空白处,她顺手用铅笔画下了一座小小的、线条流畅的桥,桥的一端是精密的细胞结构简图,另一端是晕染开来的柔和色彩。桥下,似乎有清澈的水流蜿蜒而过,滋养着两岸生机盎然的草木。
她打开电脑,第一次不是搜索生物竞赛题或艺术教程,而是键入了“生态设计”、“可持续景观”、“参数化建模”这些陌生的词组。一个全新的、等待她用理性与感性共同描绘的世界,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画卷。心桥已架,此岸是扎实的学识土壤,彼岸是绚烂的创造原野,而少女的笔,即将开始描绘桥上行路的风景,以及风景尽头,那片属于她自己的、科学与艺术共生的理想栖居之地。她为那个想象中的地方,悄悄起了个名字,就叫“栖霞居”。第一步,就从用简单的建模软件,勾勒出它的轮廓和生态循环草图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