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的日子像精密钟表里的齿轮，咔哒咔哒地规律运转。云逍早已习惯了实验室的节奏，除了完成杨工安排的辅助工作，他一有空就泡在内部资料室里，翻阅那些不涉密的基础理论文献和过往技术总结。他看得多，想得也多，脑子里那些关于飞行器、关于材料、关于“系统”的念头，像散落的珠子，在寂静的思考中慢慢滚动，偶尔碰撞出细微的火花。
项目的阶段性研讨会在小会议室举行。与会者除了杨工等几位骨干工程师，还有项目副总师——一位姓钱、头发花白、眼神却像年轻人一样锐利的老专家。讨下一代高空高速侦察/探测平台轻质主承力结构可能的革新方向。传统的金属合金、碳纤维复合材料虽然成熟，但在追求极致减重和特定环境适应性上，似乎遇到了瓶颈。
几位工程师轮流发言，提出的思路大多是在现有材料体系内做优化，或者借鉴国外某些公开的前沿设计。讨论有些沉闷。
轮到年轻人员补充意见时，大多实习生或刚入职的助理工程师都只是简单附和，或者提出一些细节疑问。云逍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除了会议记录，还有几行潦草的手绘简图和算式。
当主持人目光扫过来，示意他也可以说说看法时，云逍微微吸了口气，站起身。他先是对各位老师、前辈礼貌地欠身，然后走到一旁的小白板前，拿起笔。
“各位老师，我是实习生云逍。在学习和整理资料的过程中，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却不见紧张。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极简的飞行器翼身融合体剖面示意。“我们目前讨论的轻质结构，多着眼于材料本身的比强度、比刚度，以及结构的拓扑优化。我在想，结构是否只能被动承力？”他顿了顿，看向钱副总师和杨工，“我了解到，有些前沿研究在探索‘智能材料结构’，比如利用压电材料、形状记忆合金等，让结构在特定条件下产生微小形变，从而调节气动特性或缓解局部应力。”
几位工程师点了点头，这不是新概念，但工程实现极难。
云逍话锋一转：“但那些材料往往存在疲劳寿命、响应速度或驱动能耗的问题。我联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他在结构内部画了一些稀疏的、仿佛脉络般的线条，“如果我们不是用外加的‘智能材料’，而是尝试在复合材料制备之初，就通过特殊的纤维排布、界面处理或微结构设计，让材料自身在受力或特定能量场（比如飞行器自身产生的电磁场、或外界特定频率的辐射）作用下，其内部应力分布能够发生一种……趋向于更均匀或更有利方向的、微弱的自我调整呢？”
他擦掉脉络，又在旁边画了个示意图，“有点像……树木的年轮，不同的生长条件会导致木质部密度和纤维走向的微妙变化，从而适应不同的风力。或者，像一些古老的建筑技艺，通过特殊的垒砌方式，让建筑整体能更好地分散地震力。” 他想到了墨尘叔叔那些带着独特纹路的“墨钢”，想到了苏雅阿姨布设阵法时对能量流动路径的讲究，但这些他没有明说，只是用更通用的比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一位戴着厚眼镜的资深工程师皱起眉，敲了敲桌子：“小同学，想法很大胆。但你说的这种‘自适应性微结构’，目前只存在于理论推演和极简单的实验室模型中。涉及复杂的多物理场耦合、材料微观力学，还有可控性问题。这比外加智能材料更玄乎，几乎是改变材料的设计哲学了。我们这是工程实践项目，不是基础科学猜想。”
另一位也摇头：“是啊，而且你提到的‘特定能量场’，在真实飞行环境中如何稳定施加、精确控制？这引入的复杂性和潜在风险，可能远超过它带来的那点好处。”
质疑很直接，也很有道理。所有人都看向云逍，想看他如何应对，或许等着这个年轻人露出窘迫或退缩。
云逍脸上没有出现被质疑的慌乱。他放下笔，转身面向大家，语气依旧平稳：“张工、李工说得对，工程实现确实面临巨大挑战。这只是一个非常初步的‘可能性’构想。”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从文件夹里拿出几页纸，不是正式报告，更像是他自己的演算笔记和从公开文献中摘录的示意图。“我并非凭空想象。这是我整理资料时看到的，关于某些仿生复合材料在不同湿度下模量发生可逆变化的机理研究；这是关于利用定向磁场诱导碳纳米管阵列取向，从而改变复合材料宏观导热/导电性能的报道；还有这个，是关于特定频率机械振动对材料内部残余应力松弛影响的实验数据……”
他将这些零散的“点”展示出来。“它们各自独立，领域也不同。但我猜想，是否有可能，我们将结构视为一个整体，将材料、能量场（不一定是外加的，也可能是飞行器运行中不可避免产生的）、甚至未来可能集成的微传感器与作动器，进行一体化设计思考？目标是让结构在宏观上保持稳定可靠的同时，在微观或介观尺度上，具备一定的‘动态响应’和‘应力调控’潜力。这可能不是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但或许是一个值得探索的远期方向，特别是对于未来可能面临更极端、更多样化环境要求的飞行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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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坚持自己的具体图示，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一个更宏观的“设计哲学”层面，并引用了实际存在的科研“点”来佐证其并非完全空想。同时，他坦承了工程实现的巨大困难，姿态谦逊而务实。
钱副总师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目光在云逍和那些笔记示意图间移动。等质疑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一体化设计思维，‘结构功能化’甚至‘结构智能化’的远景……这个概念本身，是有战略价值的。它跳出了‘材料归材料，结构归结构，控制归控制’的传统割裂思维。”
他看向云逍，目光深邃：“小云同学，你能从分散的资料里抓到这条线，并把它们和你自己的观察、联想结合起来，提出这个‘方向性’的设想，很难得。这说明你不仅在学知识，更在尝试构建自己的‘问题视角’。” 他顿了顿，对杨工说，“老杨，会后你和小云一起，基于他这个‘自适应性结构潜能’的设想，不考虑具体工程约束，先做一个极度简化的、概念性的多物理场耦合仿真模型，看看在理想条件下，能体现出什么样的‘理论优势’。同时，联系一下材料所那边，问问他们关于‘微结构可控复合材料’的最新基础研究进展，有没有可能为我们这个‘异想天开’提供一点点现实依据。”
他又看向之前质疑的两位工程师：“老张，老李，你们的顾虑非常对，工程上要脚踏实地。这个想法，短期内绝无可能实用。但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个长期的、探索性的‘技术储备选项’来跟踪。也许五年、十年后，材料科学、微纳制造有了突破，今天这个‘异想天开’，就成了明天的‘理所当然’。”
钱副总师一锤定音。云逍的构想没有被采纳为实施方案，甚至没有被完全认可，但它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虽然小，却激起了不同层面的涟漪。它为一个面临瓶颈的讨论，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想象力的眺望窗口。
会后，杨工拍了拍云逍的肩膀，脸上带着罕见的笑意：“行啊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钱总师可是很少这么评价一个实习生的‘问题视角’。走，咱们先去把那个概念模型搭起来，不管多理想化，总得先看看它长什么样。”
云逍跟着杨工回到工位，心里并无太多一战成名的得意，反而更加沉静。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甚至只是指向远方的路标。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将那一丝微光般的“异想”，转化为未来某天能够照亮前路的真实光芒。而在这个项目遥远的规划蓝图上，那些为应对极端深空环境所做的技术储备，似乎与今天这场讨论所指向的“自适应”、“智能化”结构远景，隐隐存在着某种跨越时间的联系。异想初鸣，其声虽微，已动层云；锋芒初试，非为割玉，意在砺石。前路漫漫，此心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