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深处的一场雪,下得毫无预兆。不是冬季那种铺天盖地的酷寒之雪,而是初秋时节,晴空万里之下,自最高峰巅悄然飘落的、带着晶莹光泽的细碎雪粒。雪花并不冰冷,落在掌心顷刻融化,留下一丝纯净清凉的灵气,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山间一次顽皮的呼吸。
这场奇异的雪只下了短短一刻钟,范围也未超出核心雪线。除了几个监测站的仪器记录到微弱的、无法解释的能量脉动外,并未引起外界任何波澜。
几日后,镜湖别墅的清晨。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湖面。冷月凝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清脆的、有节奏的“叩、叩、叩”声,不轻不重,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她有些奇怪,这么早,会是谁?擦擦手走到玄关,透过门禁屏幕,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邮递员或邻居。门外站着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穿着一身不知什么材质、似麻非麻、似帛非帛的淡青色短衫裤,赤着脚,小脚丫白白净净,踩在微湿的草地上竟不沾泥。头发乌黑柔软,用一根碧绿的草茎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得如同玉雕般的小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清澈,尤其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仿佛映着雪山湖泊最深处静谧的光。他周身没有什么特殊光芒或气息外放,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极其干净、极其“自然”的感觉,就像清晨第一缕掠过林梢的风,或者石缝间刚刚探头的茸茸青苔。
冷月凝愣住了。这孩子的模样气质太过特别,绝不可能是附近谁家的孩子。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客厅。
云疏不知何时已站在客厅与玄关的连接处,依旧是那副懒散居家的打扮,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他看着屏幕里的男孩,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莞尔的神色。
“开门吧。”他咬了一口苹果,含糊地说。
冷月凝按下开门键。院门无声滑开。
那男孩站在门口,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他走路的样子也很特别,不是孩童的蹦跳,也不是成人的沉稳,每一步都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脚下土地、周围草木的呼吸隐隐相合。
他走到客厅门口,停下,仰头看着云疏,又看看冷月凝,然后很认真地、像个小大人似的,双手抱拳,对着云疏躬身一礼,声音清亮如溪涧击石:“昆仑小山,见过尊长。” 行礼的姿势有些古意,但配上他那张稚气的小脸,说不出的可爱。
他又转向冷月凝,同样行礼:“见过夫人。”
冷月凝被这郑重的架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弯下腰,柔声道:“快进来,孩子,外面凉,你怎么……”她想问你怎么一个人,赤着脚,从哪里来,却又觉得这些问题对着这个孩子问不出口。
云疏倒是很自然,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
自称“小山”的男孩乖巧地走过去,却没坐沙发,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沙发前柔软的地毯上,仿佛觉得这样更舒服自在。他坐下后,一双大眼睛就滴溜溜地开始打量房间里的陈设——水晶吊灯、液晶电视、布艺沙发、墙上的现代画……每一样都让他流露出新奇的神色,但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纯粹的观察。
“成形了?”云疏啃着苹果,问得随意。
“嗯!”小山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纯然的欢喜,“前几天下的雪,就是我!感觉……很清晰了!能走,能看,能听,能想!”他挥动了一下小胳膊,仿佛在确认这具新身体,“山里的一切,都感觉更……亲近了。风告诉我有人来了,石头记得很久以前的事,雪水唱歌很好听……”他语速有点快,描述跳跃,但眼中光华流转,灵气逼人。
冷月凝端来温水和点心,放在小山面前的茶几上。小山好奇地看着精致的瓷杯和做成小动物形状的饼干,先凑近闻了闻,然后才小心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甜!好吃!” 那模样,十足一个得到糖果的开心小孩。
“喜欢就多吃点。”冷月凝心软成一团,在他旁边坐下,“你叫小山?从哪里来呀?家里人呢?”
小山咽下饼干,认真地说:“我从山上来。家……就是山。没有别的家人,我就是山,山就是我。” 他说得理所当然。
冷月凝看向云疏。云疏放下苹果核,擦了擦手,解释道:“他是昆仑山脉亿万年灵机汇聚,近年得灵气复苏催化,方才凝成的自然之灵。你可以把他理解为……山的‘孩子’,或者山有了一个清晰的‘自我’。”
冷月凝恍然,心中震撼又觉奇妙。原来这就是丈夫前几日提及的“山灵成型”。眼前这个灵气十足、天真可爱的童子,竟是那巍峨万古、雄浑苍茫的昆仑山脉的化身?
“那你来这里是……”冷月凝问。
小山转向云疏,表情变得有些依赖和期盼:“我能感觉到,尊长这里……很特别,很舒服,也很安全。山里的一切都告诉我,您很厉害,很好。我想……来看看。也想到处走走,看看山外面,人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他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眼中充满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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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冷月凝则有些担忧:“你还这么小,一个人在外面……”
“我不小!”小山挺了挺小胸脯,“我存在很久很久了!只是刚能这样走路说话。而且,我很厉害的!在山里,我能让雪停,能让花开,小动物都听我的!”他急于证明自己,小手一挥,客厅窗台上那盆半蔫的绿萝,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一片嫩绿的新叶,生机勃发。
冷月凝看得目瞪口呆。
云疏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根本在昆仑。山是你,你是山,不可久离。离山太久,对你,对山,皆非益事。”
小山听了,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失落。
“不过,”云疏话锋一转,“你既已化形,有知有感,想要见识山外世界,亦是自然之理。可偶尔来此‘游学’,住上三两日,看看人间烟火,学些人情世故。但多数时日,仍需归于昆仑,守护群山,调理地脉,与你本体一同成长。”
峰回路转,小山立刻又高兴起来,拍着手:“可以吗?真的可以偶尔来玩?太好了!” 他站起来,在柔软的地毯上开心地转了个圈,赤脚踩过之处,地毯纤维似乎都变得更鲜活了些。
“你既自称‘小山’,这名字倒也贴切。”云疏道,“在外行走,便用此名。需知人间规矩,不可随意动用山灵之力扰动常序,不可伤人,不可恃能而骄。遇事不明,可来问我,或告知此间主人。” 他指了指冷月凝。
“嗯!我记住啦!尊长!”小山用力点头,又看向冷月凝,甜甜地叫了一声,“夫人!”
冷月凝看着这孩子气十足却又身负山岳之重的“小客人”,心中又是怜爱,又是觉得责任重大。她柔声道:“那以后,小山想来玩,随时欢迎。不过要记得回家的路,也要记得尊长的话,好吗?”
“好!”小山脆生生应道,笑容灿烂,仿佛将整个昆仑的晨曦都带进了这间客厅。
窗外,镜湖水光潋滟,远山如黛。一个由古老山脉孕育的崭新灵性生命,就这样带着山野的清新与懵懂的好奇,正式踏入了人类社会,也为这个世界已然多彩的画卷,添上了一笔充满生机与无限可能的灵秀之彩。稚子叩门,带来的是整座昆仑的问候与一份沉甸甸的、关于自然与文明如何共处的新课题。山意已至,且看人间如何接引这份纯粹而磅礴的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