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稷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是猎物;以为自己在突围,其实在走进一个更精妙的陷阱。
布下这个陷阱的人,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宫中,对着地图,轻轻落下一枚棋子。
长江水依旧东流,带走了鲜血,带走了生命,带不走的是权力场中永无休止的博弈。
蒙稷和蒙武在晨光中艰难前行。从这一刻起,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竟陵县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将青石板街巷泡得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冯璋站在县衙后堂的滴水檐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在雨中挣扎,手中攥着的那封密信已被掌心的汗浸得字迹模糊。
信是昨夜子时送到的,用油布包裹了三层,藏在送来的鲜鱼肚腹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重若千钧:“蒙稷残部八百,三日内抵竟陵。冯公若念同袍之谊,可开仓济粮,可引为奥援。天下苦赵久矣,拨乱反正,在此一举。知名不具。”
知名不具。冯璋知道是谁写的——六国贵族中某个大人物,也许就是前些日子来过的黑衣人背后的主子。这封信,是催命符,也是投名状。
“大人。”
主簿轻手轻脚地走近,“城北土地庙那边,有动静了。”
冯璋猛地转身:“什么动静?”
“今早樵夫来说,庙里多了好些生面孔,大概二三十人,都带着伤,像是军伍之人。”
主簿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老者,腰间佩的是秦制环首刀。”
蒙稷的人,果然来了。比预计的早一天。
冯璋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七天前那个雨夜,黑衣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蒙稷渡江,是火种。只要他能打赢第一仗,占据竟陵,打出旗号,这些势力就会陆续响应”
可蒙稷没有打赢第一仗。他在江边丢了一半人马,像丧家犬一样逃进竟陵地界。这算是“火种”,还是“死灰”?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土地庙”主簿做了个抓捕的手势。
“不。”
冯璋抬手制止,“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还有把县衙所有秦制兵器都收起来,换成汉军制式。所有秦军旧旗旧甲,全部销毁。”
主簿一愣:“大人,这”
“去做。”冯璋语气不容置疑。
主簿躬身退下。冯璋看着雨幕,脑中飞速运转。
蒙稷败得太蹊跷了。两千精兵,就算不敌汉军,也不该败得这么惨这么快。除非汉军早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既然布下了网,为何又放他过江?为何不直接在江上全歼?
只有一个解释:赵戈要的,不是蒙稷的命,而是他背后的人。
“钓鱼”冯璋喃喃自语,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想起这半年来咸阳的种种变化。推恩令明着施恩庶子,实则在贵族内部制造分裂;经管署掌控经济命脉,断了贵族财路;玄衣卫神出鬼没,已有三个与冯家交好的官员“莫名”下狱
这一切,不是赵戈一时兴起,而是步步为营的谋划。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贵族共治天下,他要的是彻底改造这个国家。
蒙稷,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一枚棋子。甚至那些暗中支持蒙稷的贵族,也是棋子。赵戈在等所有人都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好狠的手段”冯璋闭上眼睛。
他想起叔父冯去疾下狱前,最后一次家族会议上的话:“赵戈不是项羽,不是刘邦,甚至不是秦始皇。他很古怪,带着我们不懂的想法。跟他斗,要小心。”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现在,他懂了。
雨势渐大。冯璋回到书房,摊开纸笔,却迟迟落不下第一个字。
他要写两封信,一封给蒙稷,一封给咸阳。而这两封信,将决定冯家的未来,决定他自己的生死。
“父亲!”
十五岁的长子冯敬端茶进来,见父亲愁眉不展,轻声问,“可是为土地庙那些人烦恼?”
冯璋抬头看着儿子。这孩子像他年轻时,聪明,敏锐,但还没经历过真正的风浪。
“敬儿,如果你是我。”
冯璋悠悠开口问,“面对一支走投无路的残兵,背后有势力要你支持他们,前面有朝廷可能要你剿灭他们,你会怎么选?”
冯敬放下茶盘,认真想了想:“父亲,孩儿认为,大秦覆灭,是因为秦法严苛,民不聊生。可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王的新政,科举取士让寒门有了出路,均田制让百姓有了土地,经管署整顿税收,国库日渐充盈。”
冯敬眼睛发亮,“孩儿在学堂里,同窗有农夫之子,有工匠之后,他们读书用功,将来也能为官治国。这在前朝,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看向冯璋:“蒙稷要‘复秦’,可秦朝为什么亡?不就是因为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旧制吗?世卿世禄,贵族垄断,百姓永无出头之日这些,真的对吗?”
冯璋怔住了。他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赵戈的新政,已经在下一代心中埋下了种子。
“可是冯家”他涩声道。
“冯家是贵族,但贵族就该永远高高在上吗?”冯敬反问。
“叔祖父下狱,是因为他通敌卖国,要害北疆百姓。若他无罪,朝廷为何抓他?若有罪那我们冯家更该与他划清界限,而不是一错再错。”
少年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冯璋心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为“家族”纠结,却忘了问一句:这个家族走的,是不是一条对的路?
“你去吧。”
冯璋挥挥手,“让为父静一静。”
冯敬躬身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