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高地的“地上天国”，吸引着科尔奇斯各地挣扎求生的流民与小部落。人口，这项最基础的“资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新的、更坚固的房屋沿着规划好的区域如菌群般蔓延，“科尔奇斯胶泥”的应用使得建筑效率远超以往的岩石垒砌。被修复并进一步改良的风车，带动着更多的石磨和简易机械，发出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嘎吱声。
由洛嘉亲自规划、利用他感知地下水流能力开凿的新水井，提供了远比以往清洁和稳定的水源。甚至，在周北辰的指导下，一些对光照要求不高的、类似薯类的块茎植物，开始在开闢出的“农田”里顽强地冒出绿意。
一切看起来都如火如荼，欣欣向荣。
但周北辰站在他那间已经升级为坚固石屋的“指挥所”里，看着墙上用炭笔绘制的、日益复杂的聚落结构图和生产报表，眉头却越皱越紧。
“瓶颈出现了。”他丢下手中记录物资消耗的黏土板，对刚刚结束巡视回来的洛嘉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洛嘉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他拍了拍沾染了尘土的手臂，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屋内堆积的各种报表和简陋模型。“父亲，您指的是？”
“人，但又不是单纯的人。”周北辰走到结构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了几个区域，“是这里，负责维护和改良风车传动结构的，只有老巴克一个人稍微懂点门道，他累吐了血，也赶不上损坏的速度。是这里，负责调配‘胶泥’比例的那些工人，全凭手感，十次里能失败三次，浪费了大量燃料和时间。还有这里，记录物资进出、管理分配的人，连基本的加减法都算不利索，漏洞百出！”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着洛嘉：“我们缺的是识字的、会算数的、懂一点机械原理或者化学知识的、哪怕只是有基本组织管理能力的人！我们现在拥有的，是大量的‘体力资本’，但严重缺乏‘智力资本’和‘管理资本’！”
洛嘉沉默地听着，他理解父亲的意思。聚落的规模已经超出了仅凭信仰狂热和原始体力能够高效运转的极限。每一次机械故障导致的停工，每一次配方失误造成的浪费，每一次管理混乱引发的分配不公，都在消耗着聚落的潜力和来之不易的凝聚力。他回想起上次因口粮分配引发的争论，其根源之一，也是管理能力的粗糙和人才的匮乏。
“我们需要建立一所学校。”周北辰斩钉截铁地说，“一所不同于圣约教那种只会背诵古老经文的神学院。我们需要教授文字、算数、基础的物理和化学知识，甚至是管理和逻辑！我们需要培养我们自己的工匠、技师、文书和管理者！”
这个想法让洛嘉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秩序与知识的传播，本就符合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倾向。“这是一个伟大的构想，父亲。知识，是构建更稳固天国的基石。”
“伟大个屁，”周北辰嗤笑一声，打破了些许凝重的气氛，“构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们找谁去教？你？我？我倒是能教点股票k线图和资本运作，你除了当人形起重机和人形地质探测器，还能教他们预知未来？”
洛嘉微微抿唇，没有反驳。确实，他们两人，一个知识体系偏门且不合时宜，一个能力源自血脉难以复制，都无法胜任系统的基础教育。
“所以，”周北辰的声音压低，“我们需要‘引进人才’。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更为简陋、但标记了几个大型聚落点的科尔奇斯区域草图。
他的手指，点在距离他们高地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外的一个标记上。
那里用粗糙的线条划着一个相对较大的圆圈，旁边标注着名字——拉尔特。
“拉尔特，”周北辰的指尖敲击着那个名字，“圣约教控制下，这片区域最大的定居点之一，据说有超过五千人常驻，拥有相对完善的集市和一所小型的圣约教神学院。”
洛嘉的目光凝固在“拉尔特”上，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瞭然，随即是凝重。“您是想从圣约教手里，‘借用’我们需要的人？”
“没错。”周北辰毫不避讳，“拉尔特聚集了这片区域最多的人才——熟练的金属工匠、懂得水利和建筑的人、识文断字能担任文书工作的前文明倖存者后代，甚至可能还有懂得一些基础医疗知识的人。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现成的、受过教育的圣约教低阶牧师和学者。”
他看向洛嘉，眼神冰冷而务实：“靠我们自己培养，太慢，我们等不起。圣约教不会心甘情愿地把人才送给我们。那么，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去拿。”
“如何拿？”洛嘉问，他需要知道父亲的计划，评估其中的风险与代价。
“两个方案。”周北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渗透与利诱。派人混入拉尔特，接触那些不得志的、被排挤的、或者对圣约教现状不满的技术人才和低阶牧师，用我们这里更好的生活条件、以及你这位‘神子’的感召，把他们挖过来。”
“成功率低，耗时漫长。”洛嘉立刻指出了关键问题，“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我更倾向于方案二。”周北辰收回一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亲自去一趟拉尔特。”
他走到一个锁着的金属箱子前，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套从科尔法伦随从那里缴获的、相对完好的灰色粗布圣约教长袍，以及那些代表身份的金属符号。
“伪装身份，潜入拉尔特。”周北辰拿出一件长袍比划了一下，“利用你我的能力，摸清他们人才库的底细。然后，寻找机会——制造混乱，或者利用你的预知能力规避风险，将我们需要的‘关键资产’——那些顶尖的工匠、学者，尤其是神学院里有革新思想的年轻牧师，‘请’回来。”
他用了“请”这个字，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必要时，强行绑票。
洛嘉沉默了。他看着那些散发着陌生气息的圣约教长袍，又看向周北辰那双充满了算计和决断的眼睛。他知道，父亲的决定往往是当前形势下最有效率的。去拉尔特“借用”人才，虽然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是巨大的，能极大加速地上天国的建设，解决眼下迫在眉睫的问题。
“我们需要那些人，洛嘉。”周北辰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务实，“没有他们，我们的发展很快就会触顶，甚至因为内部管理的混乱而崩溃。到时候，别说‘地上天国’，连现有的这一切都可能保不住。圣约教不会给我们慢慢发育的时间，我们必须快，更快！”
洛嘉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聚落里那些因为工具损坏而焦急的工匠，那些因为分配不清而引发的微小摩擦，那些因为缺乏有效医疗而痛苦死去的信徒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那丝迷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承担责任般的坚定。
“我明白了，父亲。”他沉声道，“为了天国的稳固，必要的采购，是必须的。”
他走到箱子前，拿起一件最大的长袍，虽然对他而言依然显得有些紧促。“我们需要详细的计划，关于伪装，关于潜入，关于识别目标，以及撤退的路线和应对意外的方法。”
“当然。”周北辰见洛嘉同意，精神一振，开始详细阐述他构思的初步方案，包括如何伪造身份，如何利用科尔法伦随从那里拷问出的圣约教内部信息，以及如何利用洛嘉的预知能力规避主要风险。
两人在石屋内低声商讨了许久，直到窗外的科尔奇斯双星光芒开始变得黯淡。
当初步的行动纲要确定下来后，周北辰开始整理行装，将那把关键的激光手枪和几块高能量电池仔细藏好，又准备了一些用于交易或贿赂的小物件——几块提纯后的盐块，一小袋晶莹的“玻璃”碎料。
洛嘉则安静地穿上那件略显滑稽的圣约教长袍，兜帽垂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和那双过于显眼的紫罗兰眼眸。他庞大的身躯被粗糙的布料包裹，散发出一种与平日神圣威严截然不同的、隐含着危险的气息。
准备工作在沉默中进行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气氛在石屋内瀰漫。
周北辰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抬起头，看向已经准备就绪、如同蛰伏巨兽般的洛嘉。
“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闪烁着冒险者特有的光芒。
洛嘉拉低了兜帽，阴影将他剩余的面容也彻底掩盖，只有低沉的声音从布料下传出：
“随时可以出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