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开始不对劲,是在重启后的第七天。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那天早上周北辰醒来时,窗外诺斯特拉莫永恒灰暗的天空和平日没什么两样,通风管道传来的腐锈气味依旧浓烈,楼下仓库里托比打算盘的噼啪声也一如既往地规律。
他从床上坐起身,环顾这间简陋的隔间,却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滞涩感——就像齿轮间混进了细沙,机器还在转,但每一下转动都带着微弱的、不顺畅的摩擦。
起初他以为是重启的后遗症。
但这次不同。
这次的诺斯特拉莫,像一面被打碎后又匆忙粘合的镜子,表面上完整,内里却布满细密的裂痕。光线透过时,会在不该弯曲的地方弯曲,映出的影像带着轻微的畸变。
第一个裂痕出现在血刃帮和蛛网帮之间。
那本是个完美的分化机会。周北辰制定的计划里,这两个崇尚暴力的帮派应该是最后收编的对象,通过制造外部危机和利益诱惑逐步瓦解。但就在重启后的第四天,血刃帮的二把手卡拉格,在蛛网帮控制的一家地下诊所偶然发现了一份文件,文件是一份详细的、标注了时间和兵力的突袭计划,目标是血刃帮三个最重要的走私节点。文件末尾的签名潦草但可辨,是蛛网帮老大“织网者”玛拉的私章。
同一天下午,玛拉安插在血刃帮内部的眼线传回消息:称血刃帮正在暗中集结精锐打手,采购大量爆炸物,似乎准备对蛛网帮的毒品提炼厂发动一场“斩首式”清洗。消息来源附上了一段录音,背景音里有血刃帮老大巴克那标志性的沙哑咆哮:“把那些蜘蛛的腿一根根掰断,看她们还怎么织网!”
巧合。
周北辰在仓库二楼听完里奥的汇报。
太刻意了。
就像有人故意把两份本该深藏的秘密,用最笨拙的方式摆到了台面上,还贴心地附上了验证真伪的证据。
“老大,怎么办?”里奥压低声音,“两边都在调动人手,东区那几条街昨晚已经发生了三起冲突,死了十几个人。再这样下去,全面火并就是这两天的事。”
周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下面街道。
“科兹呢?”他问。
“康拉德老大一早就出去了。”里奥说,“带了六个人,没说去哪。”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科兹走上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风衣,应该是让人改过,颇有一种浴血黑帮里面谢尔比那种气场。衣摆下露出“怜悯”和“宽恕”的刀柄。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表情。
“血刃帮和蛛网帮的事,你知道了?”周北辰问。
科兹点点头,走到桌边,拿起里奥记录冲突细节的那张纸,扫了一眼,又放下。
“有人在挑拨。”
“你觉得是谁?”
科兹抬眼看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
“不重要。”科兹说,“重要的是,他们信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周北辰换了个问题。
科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两个手环。金属质地,暗灰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每个手环大约两指宽,内侧嵌着一排微型灯珠,此刻正缓慢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反击机制。”科兹拿起其中一个,手指在某个位置轻轻一按,手环无声地滑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电路结构和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晶体内部有液体在缓缓流动。“戴在手腕上,自动锁死。一旦佩戴者死亡——无论什么死因——手环会向配对的那个发送信号。三秒后,两个手环同时释放神经毒素,通过皮肤渗透。死得很慢,而且极度痛苦。”
里奥倒抽一口凉气。
周北辰看着那两个手环,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这不是诺斯特拉莫该有的科技水平。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问。
科兹眨了眨眼:“一个朋友给的。”
“朋友?”
“暂时的。”科兹没有解释,把手环重新合上,“今天下午,我会邀请巴克和玛拉喝茶。他们会戴上这个。然后,血刃帮和蛛网帮的所有冲突必须立刻停止,所有争议通过我仲裁。如果有一方违反,另一方可以启动同归于尽程序。”
“他们会同意?”里奥忍不住问。
科兹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里奥,如果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戴上这个,然后继续当你的帮派老大,赚你的钱,管你的地盘;二是不戴,然后现在就被我切成拼图挂在你帮派总部门口——你选哪个?”
里奥不说话了。
周北辰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科兹,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那股滞涩感越来越重。
这不是他教出来的科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午的喝茶过程,周北辰没有亲眼看见。他留在仓库里,和托比核对账目,但心思完全不在那些数字上。窗外的街道异常安静,连平日从不间断的帮派摩擦声都消失了。一种紧绷的、等待什么的寂静笼罩着这片街区。
黄昏时分,科兹回来了。
风衣上多了几点暗红色的污渍,袖口有被利器划破的痕迹。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像刚完成一件满意作品的艺术家。
“解决了。”他说,脱下风衣随手扔在椅子上,“巴克和玛拉都戴上了。冲突今晚就会停止。另外,他们各自让出了两条街区的管辖权,作为破坏和谐的赔偿。那四条街区现在归我们。”
托比的算盘珠子停在了半空。
周北辰放下账本:“他们就这么答应了?”
“过程有点小波折。”科兹走到水盆边,洗手,“巴克想试试能不能在我动手前杀了我。我卸了他一条胳膊。玛拉聪明一点,只说了些废话,试图讨价还价。我让她看了我昨天处理暮影帮那些宵小的录像。”
“暮影帮?”周北辰皱眉,“他们又怎么了?”
科兹关掉水龙头,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手,转过头来。
“昨天傍晚,暮影帮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间人——他叫什么来着,艾伦?——他的线人不知道在哪里搞到了一份文件。”科兹慢慢说,“里面有一份名单,列了十七个人名,都是暮影帮的中高层,末尾有我的指纹和签名,大概意思是要对他们秋后算账。当然,那是伪造的。”
周北辰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怎么处理的?”他问,声音有些干。
科兹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看向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暮色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灰蓝的边。
“我请艾伦,还有暮影帮所有头目,来仓库开会。”他说,“会议开始前,我先带他们参观了一个房间。”
“什么房间?”
科兹沉默了几秒。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红色的。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碎肉。人类肢体的碎片。有些还连着筋,挂着皮。我用了三十七个人才做完。灯光调得很暗,但足够看清细节。”
托比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科兹转过身,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我问他们,你们觉得那些红色的东西是油漆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一刻的气氛。
“然后我告诉他们,我没有秋后算账的习惯。我向来有仇必报,当场就报。以我的个人武力,如果我真的想清算谁,名单上的人活不过当晚。那份文件是假的,有人想离间我们。但既然有人敢这么做——”科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么从今天起,暮影帮所有生意的抽成提高一成,持续三个月。作为他们轻易动摇的学费。”
房间里一片死寂。
托比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看科兹。里奥已经缩到了墙角,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只有周北辰还看着科兹,看着这个在短短几天内脱胎换骨般的年轻人。那些手段——精密的反击装置、血腥的心理威慑、经济惩罚——环环相扣,既残忍又有效,既展示绝对武力又保留合作余地。这不像是街头打杀出来的智慧,更像是一个统治了数十年的老练暴君的手腕。
“科兹。”周北辰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凉快”。
科兹看向他,眼神里的狂热迅速褪去,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专注的、柔软的、近乎依恋的注视。
“怎么了?”他问,声音也变轻了。
“那些灵族头盔,”周北辰换了个话题,指向仓库角落那个临时搭建的展示台,上面放着五顶造型诡异、带有鸟形线条的头盔,“你从哪儿弄来的?还有那些帮派成员被水晶切割致死的报告,是真的?”
这是第三个裂痕。关于“外来雇佣军其实是科兹自导自演”的流言,科兹的处理方式更简单粗暴:直接把灵族的头盔摆出来,让所有怀疑的人自己看。那不是诺斯特拉莫能造出来的东西,甚至不是人类帝国常见的风格。而散落在城市各处的、被某种晶体碎片切割致死的尸体,更是最好的佐证——有外部势力在活动,不是科兹自导自演。
科兹走到展示台边,手指轻轻拂过一顶头盔冰冷的外壳。
“一个盟友送的。”他说,用词和之前一样含糊,“至于那些尸体是真的。”
“谁送的?”周北辰追问。
科兹转过身,看着他,久久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依恋,有温柔,还有一种深重的、周北辰无法理解的悲伤。那悲伤不属于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像是一个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失去的老人才会有的眼神。
“一个和我有共同目标的存在。”科兹最终说,声音很轻,“他们想要某个东西的安全,我想要你的安全。所以暂时合作。”
周北辰还想再问,但科兹已经转移了话题。
!“另外,我成立了一个新组织。”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放在桌上。徽章是纯黑色的,中央蚀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蝙蝠的眼睛用暗红色的宝石镶嵌。“夜蝠议会。成员二十人,都是我亲自挑选和训练的。他们精通潜入、情报搜集、以及威吓性暗杀。未来几天,他们会开始活动,处理一些不听话的声音,确保联盟计划的推进不会再有‘意外’干扰。”
周北辰拿起那枚徽章。做工精良,设计简洁而富有压迫感。这也不是诺斯特拉莫该有的东西。
他看着科兹,这个站在昏暗仓库里的年轻人。风衣下的身姿挺拔,面容年轻却带着不该有的沧桑感,眼神时而冷酷如万载寒冰,时而温柔如初融雪水——而那份温柔,似乎只对他一人展现。
其他人,包括里奥,包括托比,包括那些帮派头目,看到的只有科兹眼中漆黑的杀意,和一种独行千万年般的孤独与疲惫。那种眼神,周北辰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人类帝皇。
是更深层的、坐在黄金王座上的那个存在。那个背负整个人类命运、见过无数文明兴衰、眼神里沉淀着亘古重量的存在。
而现在,他在科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科兹,”周北辰放下徽章,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是不是记得什么?重启之前的事?”
科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练习过的标准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苦涩和温柔的笑。
“我记得你。”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一直都记得。”
窗外,诺斯特拉莫的夜晚彻底降临。黑暗吞没了街道,吞没了远处的巢都尖塔,吞没了天空中本就不存在的星辰。只有仓库里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