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瑟拉带领的刺杀小队穿过网道帷幕、返回启迪者了望塔时,卡莱尔·星结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然后立刻被更深的不安攫住。
他们回来了,完整地回来了。五个暗杀者,三个灵能屏蔽专家,两个导航员,加上伊瑟拉本人。人数齐全,装备完好,甚至没有人受伤。在正常情况下,这应该是一场干净利落的任务完结。但卡莱尔太了解伊瑟拉,也太了解他手下那些最精锐的刀锋。他们的状态不对。
暗杀者们走路时脚步虚浮,那种属于顶尖猎手的轻盈与精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每一步都在对抗无形重力的滞涩感。灵能屏蔽专家们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们本该是情绪最稳定的灵能者,此刻却有人在小声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抽搐。导航员更是糟糕,其中一个在跨出网道入口的瞬间就跪倒在地,捂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刚刚从一场持续数个世纪的噩梦中惊醒。
而伊瑟拉
先知看起来最完整,但也最破碎。她的白袍依旧纤尘不染,银色的长发依旧如瀑布般垂至脚踝。但她的眼睛——那双没有瞳孔、本该映照命运丝线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一种目睹了太多不可能之事、太多自相矛盾的真相后,认知本身被磨损的钝痛。
“伊瑟拉先知,”卡莱尔迎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平安归来了。看上去问题解决了?”
他刻意用了疑问的语气,因为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伊瑟拉抬起眼看他。那目光穿透了卡莱尔,穿透了了望塔的水晶墙壁,穿透了网道本身,落在了某个遥远到无法测量的点上。几秒钟后,她才慢慢聚焦,重新“看见”了卡莱尔。
“卡莱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蛛丝断裂前的最后震颤,“不,问题没有解决。相反,问题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她走过卡莱尔身边,走向观测台中央。暗杀者们沉默地散开,各自寻找地方坐下或靠墙站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汇报,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伊瑟拉在观测台边缘停下,双手按在水晶栏杆上。栏杆内部的灵骨纹路感应到她的触碰,开始流动、发光,映照出她苍白的手指轮廓。
“那个外来者,”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观测台上回荡,“他掌握的力量,和我们之前遭遇过的任何‘裂隙行者’都不同。那不是简单的维度跳跃,不是规则篡改,甚至不是因果干涉”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这对一位编织了三个王朝命运的古老先知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那是时间。”伊瑟拉最终说,吐出这个词时,她肩膀微微下沉,像是承担了额外的重量,“不是加速,不是减速,不是窥视未来。
卡莱尔皱起眉:“重启?”
“就像一首乐曲,”伊瑟拉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按,仿佛在触碰无形的琴键,“演奏到某个不和谐的音符时,演奏者停下来,倒回几小节,重新开始。但不止如此。这个演奏者还能在倒回时,微调之前的演奏——不是改变音符本身,而是改变力度、节奏、共鸣。每一次重启,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带着上一次记忆的修正。”
她转过身,看向卡莱尔:“我们第一次抵达诺斯特拉莫时,按照标准程序,优先清除对命运扰动最剧烈的目标——那个年轻的半神,康拉德·科兹。行动很顺利。暗杀者卡洛斯用静滞刃切断了他的时间线,另一名成员用因果扰乱器确保他不会在亚空间留下残响。我们杀死了他,干净利落。”
“然后呢?”
“然后,”伊瑟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那个外来者——周北辰——看着半神的尸体,愤怒,惊讶。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面镜子。”
卡莱尔记得那份简报。塔拉辛的交易物,圣甲虫包裹的镜状装置,疑似惧亡者科技。
“他启动了镜子。”伊瑟拉继续说,语速变慢,像是在复述一场不愿回忆的噩梦,“没有光芒,没有巨响,没有任何灵能波动。但我们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剥离感。”
“时间倒流了?”
“比那更糟。”伊瑟拉摇头,“是那段历史本身被抹去了。我们回到了刚抵达诺斯特拉莫的时刻,刚走出藏身点,刚准备执行任务。但那个半神还活着,完好无损,而那个外来者对我们即将做的事,似乎一无所知。”
卡莱尔感到一阵寒意:“他不知道你们来过?”
“他知道,又不知道。”伊瑟拉确认,“至少,没有完整的记忆。但他的潜意识记住了某种威胁。所以第二次,当我们试图直接刺杀他时,那个半神提前有了防备。他躲开了第一轮攻击,还伤了我们一个人。”
她指向那名跪在地上的导航员:“塔兰。她在第二次循环时,被那个半神的匕首划开了腹部。伤口不致命,但很疼。然后,外来者再次启动了镜子。”
“又重启了?”
“又重启了。”伊瑟拉闭上眼睛,“这一次,塔兰的伤口消失了,但她记得疼痛。我们都记得。每一次重启,我们都会保留记忆——不是完整的、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累积的疲惫,一种已经做过这件事很多次的既视感。而那个外来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面对我们,第一次做出选择。”
卡莱尔消化着这些信息。这超出了他对时间操控的认知。即便是最强大的灵族先知,也只能窥视时间之河的支流,无法让整条河倒流,更无法在倒流后让部分人保留记忆而另一部分人遗忘。
“你们尝试了多少次?”他问。
伊瑟拉沉默了很久。
“我不确定。”她最终说,声音干涩,“十次?二十次?还是五十次?时间在那些循环里失去了意义。我们试过所有策略:先杀半神,先杀外来者,同时杀,用灵能封印,用反模因装置,甚至尝试绑架他每一次,都以他启动镜子告终。每一次重启,我们都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宇宙的联系在变弱。”
她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
“就像一根被反复拧紧又放松的绳子,纤维逐渐疲劳,最终会断裂。”伊瑟拉说,“我怀疑,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循环下去,最终会彻底脱离这个宇宙的命运之网,变成幽灵。记得一切,却无法影响任何事,也无法被任何事影响。”
卡莱尔呼吸一滞。这比死亡更可怕。死亡至少意味着回归灵族无限回路,至少意味着某种形式的延续。而彻底脱离命运之网,那将是永恒的放逐,比任何虚无更彻底的虚无。
“所以你们放弃了刺杀?”他问。
“只是意识到刺杀本身没有意义。”伊瑟拉转身,走向观测台中央那些悬浮的命运丝线。光丝依旧在打结,中心的虚无区域依旧在扩散,“每一次我们杀死外来者,那个虚无的终点就会加速逼近,然后在一段时间后重启。每一次我们杀死半神,时间就会直接重启。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杀他,世界更快崩解;不杀他,他会重启时间,让我们永远困在循环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一根打结的光丝。丝线颤抖着,发出细微的悲鸣。
“但我们在最后一次循环——如果那真的是最后一次——发现了一些东西。”伊瑟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卡莱尔从未听过的谨慎,“那个外来者,周北辰,他现在的状态很特殊。他似乎不是在‘成为’一个灵魂,而是在‘扮演’一个灵魂。”
卡莱尔没听懂:“扮演?”
“就像一个演员穿上戏服,登上舞台,念出台词。”伊瑟拉试图解释,“他知道自己是某个角色,但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了这个角色之外的本体是什么。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拥有的‘重启’权能,不是来自那面镜子——镜子只是钥匙,是他用来‘说服’自己启动能力的道具。真正的权能,在他灵魂深处,是他之所以是‘外来者’的本质之一。”
她收回手,转向卡莱尔,眼神变得锐利。
“而他之所以陷入这种状态,是因为他深陷于一场阴谋之中。一场由多方势力共同编织、层层嵌套的阴谋。”伊瑟拉停顿了一下,即使在网道的安全屏障内,她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那些饥渴者——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已经注意到了他。祂们中的某个特别狡诈的存在,甚至已经通过某种肮脏的交易,触碰到了他‘规则’的边缘。而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人类狂妄者,将他投放到这里,也绝非善意。”
“帝皇想利用他?”
“利用,或者献祭。”伊瑟拉说,“我从那个半神科兹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一些画面。不是很清楚,但足够吓人。金色的丝线,中空的剑,还有等待被填满的容器。如果我们的外来者继续这样懵懂无知地走下去,最终等待他的,很可能是被抽干本质,成为某个宏大计划燃料的命运。”
卡莱尔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灵族要对人类的命运共情,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如果帝皇的计划成功,如果外来者被“使用”完毕,那么因此受益的将是人类帝国——以及帝国背后那些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对灵族充满敌意的扩张野心。而如果那些饥渴者的阴谋得逞,宇宙将坠入更深的混乱。
无论哪一方赢,灵族都输。
“所以我们”卡莱尔艰难地开口,“我们该怎么做?”
伊瑟拉的表情柔和下来,那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但带着决断的柔和。
“我和那个半神做了一个交易。”她说,“在最后一次循环里,我没有尝试刺杀,而是现身与他交谈。我告诉他,我们观测到的虚无终点,告诉他外来者面临的威胁,告诉他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仅外来者会死,他珍视的这个人所珍视的一切——诺斯特拉莫可能的未来,那些精金矿藏,那些平民微弱的希望——都会化为乌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相信了?”
“他早就知道了。”伊瑟拉摇头,“或者说,他早就‘经历过’了。那个半神他不只是记得重启。他在无数次重启中累积了记忆,累积了经验,累积了那种试图改变结局却一次次失败的绝望。他比我们更清楚外来者的状态,也更清楚威胁来自何处。”
她走向观测台的另一边,那里悬浮着一颗微缩的诺斯特拉莫投影。星球表面,代表科兹控制区的暗红色区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
“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确保周北辰的安全,确保周北辰在乎的那些东西能留存下来。而我们想要的东西也很简单:一个不是被那些饥渴者统治、也不是被人类帝国彻底碾压的未来。我们需要命运之网恢复稳定,需要虚无终点消失或至少被推迟。”伊瑟拉看着那颗星球,“所以,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具体内容我不能说。不是不信任你,卡莱尔,而是有些协议一旦被第三方知晓,其效力就会减弱。”
卡莱尔点头表示理解。灵族的契约往往与真名、记忆和意图直接绑定,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被亚空间存在窥探的风险。
“但你会需要帮助。”他说。
“是的。”伊瑟拉转过身,面对他,“第一,我们需要加强对诺斯特拉莫时间线的监控。只是观察,记录任何异常。第二,我们需要准备一些‘礼物’,送给那个半神。一些能帮助他建立更稳固统治、让外来者更安心的技术支援。第三”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第三,我们需要开始准备后路。”伊瑟拉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协议失败,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无论外来者被献祭,还是饥渴者得逞,或是命运之网彻底崩解——我们需要确保启迪者教派的火种能够延续。启动‘最后帷幕’协议的预备程序,筛选方舟世界,储备灵能燃料。”
卡莱尔深深鞠躬:“遵命,先知。”
伊瑟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肩上。那手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卡莱尔,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她说,声音里终于流露出属于个人而非先知的疲惫,“我们灵族曾经统治银河,曾经与古圣并肩,曾经创造过连星辰都为之黯然的伟业。而现在,我们却要把种族的未来,寄托在一个人类半神和一个不知真身的外来者身上,还要与另一群人类——那些帝国真理的猴子——争夺可能的好结局。”
她收回手,望向观测台外永恒流动的网道流光。
“但这就是现实。我们衰落了,我们输了,我们只能在夹缝中求生。而这一次,夹缝之外不是生存,是彻底的湮灭。所以,哪怕机会渺茫,哪怕要与我们鄙视的种族合作,哪怕要违背先知不直接干预的教条我们也必须抓住那根稻草。”
卡莱尔跟随她的目光望去。网道的光很美,那是灵族帝国辉煌的余晖,是亿万亡魂记忆的聚合,是他们曾经拥有、却已永远失去的家园倒影。
而现在,为了不让这最后的倒影也彻底熄灭,他们要去帮助一个人类半神,去保护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外来者,去赌一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的、稍好一点的未来。
“我明白了,先知。”卡莱尔说,声音平静下来,“我会安排下去。”
伊瑟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重新走向命运丝线,开始梳理那些打结的脉络,动作缓慢而专注,像一个试图修补破网的渔夫,明知网上有太多破洞,却还是固执地一针一线缝下去。
卡莱尔退出观测台,开始传达指令。暗杀者们被送去灵能静修室,技术人员开始调整监控阵列,后勤官开始清点可调用的失落科技。
了望塔在沉默中高效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目标,开始消耗所剩不多的资源与时间。
而在观测台中央,伊瑟拉一边梳理命运丝线,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那是对早已陨落的神只的祈祷,也是对自己所做出的、违背了无数教条之选择的辩白:
“愿这次我们选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