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真如出嫁这天,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
按照规矩,她从黄家出门,嫁到裴家去。
鞭炮声从村头一路响到村尾,给死气沉沉的浪台村带来了久违的热闹。
只是这份热闹,终究没能驱散笼罩在徐家大院上空的阴霾。
大哥徐春和二哥徐夏也去喝了喜酒,只是两人全程都沉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们钱一样,闷头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周围的喜庆气氛,与他们格格不入。
徐秋坐在酒席上,看着不远处穿着崭新红衣,满脸娇羞的黄真如,心里五味杂陈。
他有些伤感,那个上辈子受尽委屈的表妹,今天终于嫁作他人妇。
他又感到一阵庆幸。
庆幸她嫁的是裴顺,一个老实本分,会疼人的好男人,彻底摆脱了上辈子那段不幸的婚姻。
更庆幸的是,她就嫁在浪台村,以后自己也能时时看顾着,绝不会让她再像上辈子那样被人欺负。
他和于晴一起,给黄真如添了一床新做的被子,棉花是新弹的,厚实又暖和。
趁着敬酒的间隙,徐秋把黄真如拉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塞到她手里。
“真如,这是哥给你的压箱底钱。”
黄真如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一百块钱。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表哥,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徐秋的语气不容置疑。“以后过日子,手里得有点活钱,别什么事都指望男人。裴顺是好人,但你自己也得有底气。”
上辈子,就是因为她手里没钱,在婆家才那么没地位,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
这一世,徐秋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黄真如捏着那一百块钱,沉甸甸的,像是捏着一份天大的情谊,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表哥……谢谢你。”
婚宴一直持续到晚上,徐秋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光,脚步也有些虚浮。
他心里高兴,为黄真如,也为裴顺。
夜里起了风,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刚拐过一个巷子口,就迎面撞上了一伙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正是林丰茂。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精壮的汉子,眉眼间都带着一股悍气。
“哟,这不是阿秋兄弟吗?”林丰茂看到徐秋,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这是去喝喜酒了?喝了不少啊。”
“林哥。”徐秋也笑着打了个招呼,脚步有些站不稳。“是啊,我表妹今天出嫁,高兴,就多喝了两杯。”
“那敢情好,双喜临门啊。”林丰茂客气了一句,正准备带人离开。
徐秋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带着几分醉意说道。
“对了林哥,我前两天看报纸,好像是二十号左右的吧。”
他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似乎在努力回忆。
“上面有个版面,字不大,说要严厉打击咱们沿海一带的一些……生意。措辞挺严厉的,规模空前什么的。你路子广,消息灵通,也留心一下。”
林丰茂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徐秋,似乎想从他那张泛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徐秋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只是醉醺醺地摆了摆手。
“行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林哥你忙,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阿秋。”林丰茂却叫住了他。
他转头对身后的手下摆了摆手。“你们先去码头,把东西看好了。”
那几个汉子立刻会意,快步离开了。
林丰茂这才走到徐秋身边,不由分说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喝成这样,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村道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丰茂才缓缓开口。
“万元户这名头,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爱要谁要。我这人胆子小,就求个安稳。”
徐秋知道,他这是在回应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也是在表明他的态度。
“我这人做生意,别的没有,就一个信字。”林丰丰茂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只要兄弟你不把我卖了,我肯定出不了事。”
这话里,既有示好,也带着一丝警告。
徐秋笑了笑,酒意似乎更浓了。
“林哥说笑了。我就是个打鱼的,哪懂那些大生意。我只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最近倒是真有个事想请林哥帮忙。我那船,你也知道,小。每次起网都费劲。我想装个起网机,省点力气。可这东西不好搞,我没门路。”
林丰茂听了,沉默了片刻,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这事包在我身上,等过了年,我给你弄一台过来。”
“那我就先谢谢林哥了。”
林丰茂一直把徐秋送到家门口,看着他进了院子,才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是黄真如回门的日子。
一大早,李淑梅就红着眼睛找到了徐秋家,脸上的激动怎么也掩饰不住。
“阿秋,于晴,你们知道吗?真如那孩子,她说回门要回咱们老宅这边!”
这年头的规矩,新媳妇回门,一般是回娘家。
黄真如主动提出回徐家,这无疑是给了徐家天大的面子,也是在表明一种态度。
她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徐家人。
李淑梅感动得直流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于晴和两个嫂子一早就回老宅帮忙准备。
只是许秀云和刘慧的情绪依旧低落,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干活的时候也总是走神,免不了被心情大好的李淑梅时不时地骂上几句。
徐秋因为宿醉,起得晚了一些。
他慢悠悠地洗漱完,才带着文乐和欣欣两个小家伙,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路,就迎面遇上了村支书。
村支书的脸色很难看,看到徐秋,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徐秋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支书。”
他主动开了口。
“之前报上去的那个万元户,现在县里是什么说法,还安排徐明上万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