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在返程的路上,显得格外有劲。
车斗里,徐春和徐夏两兄弟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脸上的红光到此刻都未曾褪去。
一千二百块。
这个数字在他们脑子里反复冲撞,每一次都带来一阵晕眩般的幸福。
“阿秋,你真是咱家的福星!”
徐夏忍不住又拍了一下徐秋的胳膊,力道不小,满是藏不住的亢奋。
徐秋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在颠簸中不断远去的镇子轮廓上。
他在路过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供销商店时,忽然开口。
“叔,前边停一下。”
拖拉机司机闻声,缓缓将车靠在了路边。
徐秋跳下车,让两个哥哥等着,自己走进了商店。
他没买糖果零食,而是径直走到了烟酒柜台,要了两瓶本地最好的白酒,又称了些糕点,最后拿了两条在村里不常见的“大前门”香烟和几罐水果罐头。
回到车上,他拆开一条烟,抽出两包递给了驾驶室里的司机。
“叔,大过年的,辛苦你了,拿去抽。”
司机师傅咧嘴一笑,也不客气,接了过来。
“阿秋你这孩子就是会办事。”
他把烟揣进兜里,刚要发动车子,闲聊了一句。
“刚才你们卖那大乌贼的时候,我可瞅见好几拨人眼都红了,就街上那帮二流子,一个个……”
话还没说完,徐秋的眼神陡然一凝。
他看到商店街的拐角处,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喇叭裤的青年正朝这边快步走来,为首那个脸上带着疤的,正是上次因为皇带鱼找过茬的混混头子。
他们的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叔!快开车!快!”
徐秋的声音瞬间变得急促而有力。
司机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也是一变,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踩下了油门。
拖拉机发出一声怒吼,黑烟喷涌,车身剧烈一晃,向前冲了出去。
“操!别让他们跑了!”
“给老子站住!”
后面的叫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被拖拉机的轰鸣盖过。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车斗的铁皮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又一块石头飞来,“当啷”一声,擦着徐夏的头皮飞了过去,砸在前面的栏杆上。
徐夏吓得一缩脖子,脸色瞬间煞白。
徐春也是心有余悸,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拖拉机彻底驶出镇子,把那帮人远远甩在后面,两兄弟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我的娘,吓死我了。”
徐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声音还有些发颤。
“还好听了阿秋你的,要是在街上跟他们竞价,今天这钱别说拿了,人能不能走都两说。”
徐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徐秋的眼神里,除了佩服,又多了几分庆幸和信服。
徐秋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眼神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拖拉机回到浪台村时,村道上玩耍的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
“三叔回来啦!”
“爹!你们回来啦!”
徐文乐和徐欣欣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鼻涕拉瞎的侄子侄女。
他们扒着车斗,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徐秋三兄弟身上来回扫视,寻找着想象中的糖果和零食。
然而,三个人都是两手空空。
孩子们脸上的期待迅速垮了下去,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失望。
“爹,没有买好吃的吗?”
徐文乐仰着小脸,小声地问。
几个侄子侄女也扁着嘴,不说话了。
进了屋,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徐秋才从怀里掏出那厚厚的一沓钱。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顿。
徐秋把钱放在桌上,又叫于晴到里屋拿了十块钱出来。
“刚才买烟酒罐头花了十块,这个钱我来出。”
“那不行!”
徐春和徐夏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对。
“三弟,今天全靠你,我们才能挣这笔钱,这十块必须从总账里出,咱们三家平摊。”
徐春的态度很坚决。
徐夏也连连点头。
“对,必须一起出!不然这钱我们拿着心里不安稳。”
徐秋看了看两个哥哥,没再坚持。
他把剩下的钱,一千一百七十块,仔仔细细地分成了三份。
每份,三百九十块。
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递给了于晴。
于晴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沓崭新又厚实的钞票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接过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那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能压住心里所有的不安与慌乱。
她看着徐秋,眼睛里像是有水光在闪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把刚才买的烟酒都收好。”
徐秋温声对她说道。
“等过两天,初三或者初四,咱们去趟王书记家,给他拜个年。”
于晴用力点了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才去收拾那些年礼。
午饭过后,徐秋刚在院子里坐下,想歇口气,就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尖叫和哄笑。
他好奇地走过去,随即哭笑不得。
徐文乐正带着几个侄子,人手一根点燃的香,在炸牛粪。
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他们把没放完的摔炮,一个个塞进晒干的牛粪饼里,然后用香去点。
“砰”的一声,牛粪饼炸得四分五裂,黑黄色的碎末漫天飞舞。
几个孩子躲闪不及,被溅了一头一脸,身上也全是星星点点的污迹,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偏偏他们还觉得好玩,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徐秋扶着额头,忍着笑,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于晴!大嫂!二嫂!都出来瞧瞧你们的好大儿!”
三个女人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院子里那几个“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下一秒,三股怒火冲天而起。
“徐文乐!你个小王八蛋!”
“我打死你!”
于晴和大嫂二嫂气得肺都快炸了,一人抄起一根扫院子的细竹枝,就冲了过去。
孩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娘!不能打人!”
徐文乐一边跑一边哭喊。
“今天大年初一!大年初一不能打孩子的!”
“我管你初几!我今天非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
于晴气急败坏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
一时间,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叫骂声,还有徐秋和徐父他们压抑不住的笑声,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小院充满了热闹又鲜活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