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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河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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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和南平有很多往来的商队。

商队自然要和镖局紧密联合在一起,才能稳得住生存。

商队自南平府入境,车轱辘碾过楚地湿润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深辙,最后在这条唤作洛水的河畔停了下来。

水汽很重,混着青草气、烂泥气,还有些不知名野花的腥甜气,扑面而来。这里的风又软又黏,跟大漠那边能把人喉咙刮出血口子的烈风是两个天地。

每个商队都会雇佣很多的人去干活。

工钱虽然不高,但在商队里干活,找的就是商机,能夹带一些特产回来售卖,才是随队人最大的目标。他们能得到商队的庇护往来两国之间,保住一条命的同时还能赚钱,已是最大的仁慈。

阿九在队里,干的是最累的活。

他刚从车上卸下一袋分量压手的货物,搬到指定地方码好,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块半旧的棉布帕子,有些笨拙,却很用心地替他擦了擦汗。

“歇会儿吧。”

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山里头刚学会叫的黄莺鸟,吴侬软语,听着就让人骨头酥了半边。

是兰花。

队里上上下下都晓得,这是俩新婚的小夫妻。男的叫阿九,女的叫兰花。从南平野村子里长出来的一对夫妇,想去楚国都城潭洲府寻个能赚点孩子用的钱,毕竟他们还有一对爹娘,四个孩子需要养。

男人像块闷葫芦,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但有把子力气,做事从不惜力。女人娇俏活泼,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她看自家男人的时候,眼神像是拿蜜糖罐子浸过,甜得能腻死人。

没有人会难为这样一对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小夫妇。

旁边一个赶车的伙计正仰头灌着水囊里的劣酒,瞧见这一幕,咂了咂嘴,酒气混着一股子酸溜溜的艳羡打趣:“嘿,阿九家的,你家这婆姨可真是把你当眼珠子疼。”

兰花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天边那抹晚霞,嗔怪地剜了那伙计一眼,可手上替自家男人擦汗的动作却愈发轻柔了。

她踮起脚尖凑到赵九耳边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轻轻搔过他的耳廓,带着一股子少女身上才有淡淡的皂角清香:“九爷,过了前头那座山,就是潭洲府的地界了。到时候,咱们寻个由头就脱身。”

赵九的目光越过眼前这条沉默流淌的洛水,落在对岸那片郁郁葱葱的山脉上。

山色如黛,在水汽里有些模糊。

他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瞧不出什么悲喜,他总是给人一种淳朴老实人的气质,兰花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马夫都能调侃两句的人,已是整个诺儿驰寻找了半个月的夜龙。

更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看上去十分老实的人,当他拿起刀时,无论是谁,都会变得比他现在更老实。

“青凤呢?”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混在周遭嘈杂的人声、水声、马匹的响鼻声里,谁也听不真切。

“主人早就到了。”

兰花的眼底,闪过一丝与她天真模样不符的慧黠:“她老人家的神通哪里是我们能揣测的。这趟差事,是我的投名状,得办得漂亮才行。”

她说着,那双灵动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伸出纤纤玉指,指着河对岸那片开得正旺的野花,香甜的声音任谁听了都心里充满羡慕:“九哥,你看那花,红得跟火烧云似的,真好看。等咱们办完了事,你陪我去摘一束,好不好?”

赵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依旧没说话,只是又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兰花便开心地笑了,像是能把这阴沉沉的天都给豁开一道口子,让光照进来。

队里的伙计们瞧着这一幕,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都说这阿九是走了天大的运道,才讨上这么个神仙似的媳妇。

好一对璧人。

好一幅河畔歇脚的安宁光景。

可这份安宁,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宣纸,被一根突如其来的绣花针给轻轻一戳。

“嗤——”

一声尖锐到让人耳膜刺痛的破风声,撕裂了午后的静谧。

一支羽箭,带着一股子不死的决绝,从河对岸的密林中电射而出,不偏不倚,“咄”的一声闷响,死死钉在了商队头车那面高高挑起的杏黄旗上。

箭矢的尾羽,兀自在风中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轻响,如垂死夏蝉的最后一声悲鸣。

整个河滩,静了一瞬。

下一刻,这口被烧开水的锅炸了。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孩童被吓到岔了气的哇哇大哭,混成一团乱麻。

“是山匪!”

“他娘的,是过江龙!看那箭羽上的黑蛟标记!”见多识广的老护卫,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话音未落,河对岸的密林里,凭空冒出来影影绰绰钻出上百条精壮汉子。

一个个袒胸露怀,手持雪亮的刀斧,脸上刺着青,满脸的横肉与戾气。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乌骓马,脸上罩着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眸子。

眼神像一头饿了三天的孤狼,隔着河水死死盯着这群早已吓破了胆的羔羊。

兰花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俏脸上,笑意早已敛去,罩上了一层冰霜。

她腰间那柄看似寻常装饰用的软鞭,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掌心。

鞭头的冰凉,让她觉得心安。

一股凌厉的杀气自她那娇小的身躯里一闪而逝,像一道看不见的涟漪荡漾开来。

可就在她气机流转,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像一把铁钳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赵九。

“做什么?”

兰花秀眉一蹙,声音压得像刀锋,带着不解与一丝被压抑的愠怒:“再不动手,这些百姓就要遭殃了!”

赵九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像两把最钝的刀子,在那些看似凶神恶煞的山匪,与车队里那些看似惊慌失措的护卫脸上,一寸一寸地来回刮过。

“别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稳。

他不容分说,拽着兰花的手腕,借着周遭一片混乱的掩护,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悄无声息地将她拉进了路旁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之中。

随即身形一闪,便彻底隐入了后方的密林深处。

两人藏身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后。

林间的阴影成了他们最好的遮蔽。

兰花又气又急,用力甩开赵九的手,那双总是盛着蜜糖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质问:“你还是不是人?几个毛贼,拿着几把砍柴的破刀,这你都能跑?”

赵九却只是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很寻常的一个动作,由他做出来,却有种让人心头发沉的意味。

他指了指林外的方向,示意兰花自己去看。

“看什么?”

兰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依旧是又气又恼。

她看到的,是车队王老板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肥脸,是护卫们那一张张煞白的脸,是那些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抱作一团的妇孺。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一场山匪劫道,本就该是这般光景。

可赵九的声音,却像个说书先生在讲鬼故事,幽幽地在她耳边响起:“看那个赶着第三辆车的伙夫。”

兰花一怔,凝神望去。

那是个瞧着很寻常的中年汉子,此刻正跟旁人一样,吓得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地上的一块石头,好让山匪瞧不见。

“他有什么不对?”

“他的手。”

赵九似乎养成了习惯,无论看谁,都会先看他的手:“你看他那双手,虎口与食指指节处,全是磨出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印记。可你看他腰间,却连一柄防身的短刀都没有。一个走南闯北的伙夫,连把刀都不带,你不觉得奇怪?”

“再看他的脚下。”

“所有人都吓得像没头苍蝇,乱成一团,只有他,双脚前后分开,稳稳地扎在地上。”

经赵九这么一提醒,她再看去时,只觉得那汉子每一个看似因为恐惧而做出的细微动作,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与刻意。

像个蹩脚的戏子,在卖力地演一出自己都不信的戏。

“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赵九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处:“她怀里的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哭过一声。”

“你看她的眼神,她根本没在看河对岸那些山匪,而是在盯着我们商队里的人,像个账房先生,在悄悄点人头。”

兰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的涌泉穴,直冲天灵盖。

那个妇人怀里的,哪里是个活生生的婴孩。

分明是一个用布料包裹起来的、长条状的硬物。

那形状,像刀,又像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自认也是无常寺里数得上号的好手,长鞭不知取过多少人性命,眼力更是自诩不凡。

可方才,她竟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怪不得他是夜龙,而我只是个侍女。

“山匪,也不是寻常山匪。”

赵九的目光,落在了河对岸那群匪徒的身上,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你看他们站的方位,看似散乱,实则进退有据,隐隐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将所有人的水陆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寻常山匪,求财而已,讲究的是一个‘快’字,一拥而上,抢了就走。哪来这般严谨的章法?这是军伍里才有的阵仗。”

“还有他们手里的兵器。”

“长短不一,制式各异,瞧着像是杂烩。可你仔细看,那些刀刃在日光下,泛着的是同一种乌沉沉的光,那是淬了毒。”

兰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没法子好好思考了,被赵九一言一语说开的局面,虽然更加明朗,可每个人似乎都带着目的,当她看不穿一个人的目的时,她就会迷茫。

密林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一片枯叶悠悠打着旋儿,落在腐殖土上的声音。

也能听见兰花那颗因为惊疑与不解,而怦怦狂跳的心。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份死寂里,大得有些吓人。

“为什么?”

她蹲在赵九身边,将声音压到只有风能听见的程度,那双总是带着灵动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困惑。

“这伙人到底想做什么?若真是黑吃黑,直接动手便是,何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演这么一出戏给鬼看?”

赵九的目光,像两颗钉子,始终没有离开林外那片小小的河滩。

那里的混乱,正在慢慢平息,像一锅沸水被人浇了一瓢凉水。

商队里那个平日里总是腆着个大肚子,见谁都一副和气生财模样的王老板,此刻正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

他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身平日里瞧着体面的绸缎衣衫,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被冷汗浸透了。

他冲着河对岸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匪首,远远地拱着手,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他不是在演戏。”

赵九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却吹散了兰花心头的些许迷雾:“他是真的怕。”

“怕?”

兰花更不解了:“他自己的人里都藏着这等高手,他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河对岸那些山匪。”

赵九的视线,落在了王老板那双因为紧张而不停搓动、显得油腻腻的手上:“他怕的,是自己车上拉的那些货,和护着那些货的人。”

兰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王老板那肥硕身躯的阴影里,始终像鬼魅一样跟着两个人。

正是方才赵九点出的那个伙夫,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看似在护卫着老板,可那站立的姿势,却像两尊庙里没有感情的泥塑神像,一左一右,隐隐将王老板夹在了中间。

那不是保护。

那是监视。

是两把出了鞘的刀,抵在了王老板的腰眼上。

兰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赵九像是两只不小心撞进了蜘蛛网的小飞虫,这张网早已织好,网上每一根看似不起眼的丝线,都透着一股子黏稠的血腥气。

“这商队为何要走这条路?”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我打探过,从南平府到潭洲府,明明有平坦宽阔的官道,他们为何偏要绕远,走这条出了名的险路?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自己身上有油水,快来抢么?”

“官道最省钱。”

赵九一开始也不明白这些事情,可当有一日晚上,他看到在马车里偷偷规划过路费的王老板时,他才想通了:“他准备好十两黄金给山匪,他还有的赚。可若是绕路,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起码没有人会扛着货物和他走山路,价格也不便宜。”

“可他们就不怕真遇上不讲规矩的山匪?”

“山匪如果不讲规矩,就不是山匪了。”

赵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像是嘲讽:“只有讲规矩只图财不害命的才是山匪,这已是第一件墨守成规的事情。”

百花嘟着嘴:“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山匪一定要讲规矩?这一车货物多,我抢了就走,谁能把我怎么样?”

“你如果只干这一票,那这么做当然没问题。”

赵九摸索着手里的石子:“可若是你想把山匪当成职业,那这么做绝对不行。”

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远处的商队,他们的交涉已经开始。

“这个事儿之后再和你说,鞭夹给我。”

赵九伸出手。

兰花疑惑地看着赵九:“这可是我花了三十两黄金买的,你可别给我弄坏了,你要干什么?喂!你拿我三十两当弹弓啊?”

赵九已将鞭夹拉开,以自己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为弹弓架,抓起一颗石头瞄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挑:“对面你的人一定不是山匪,你知不知道,现在谁最怕他们打起来?”

兰花灵动的小眼睛一闪:“楚国的人?”

赵九摇了摇头,开始寻找他想要找的人。

兰花蹙眉,又问:“那就只能是王老板了,毕竟要死的人是他。”

赵九憨憨一笑:“他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兰花嘟着嘴叉着腰:“那你说,谁最害怕?”

赵九的弹弓脱手而出,石子划破密林,直冲冲地打向了河对岸树林方向,紧接着那里便传出了一声惊叫。

“我草!”

“他妈的谁啊!”

一众藏匿在密林中的身影,一个个站了起来

赵九憨憨一笑:“最害怕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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