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二年,朝野上下无不称颂浙江省治下各处政通人和,恰逢今年会试,而后又是殿试,状元连带著探全都是浙江出身,引得朝野一片欢腾。
浙江地方上,达官贵人们爭相欢庆太平盛世。
五月,倭人自浙江寧波登陆,纵火焚寧波会馆,自寧波杀到绍兴,沿途所过之处,大明百姓尸横遍野。
傍晚时分,天上开始落雨,又有夜风不断吹拂,余姚县十几里外的陆家村內开始飘出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气味腥臭难闻,惹得村外官道两旁的树丛里发出一阵咳嗽声。
树丛里藏著一队身著破烂甲冑的兵卒,大多是中年甚至是老年人,其中一个唯一看起来异常年轻的人,身上只有一件大明官兵统一配发的夏季兵服,连甲冑都没有,只有腰间还繫著一柄样式古朴的腰刀。
年轻人名叫陆渊。
他的父母就在前方的陆家村里,不过陆渊不是回来省亲的,他知道,父母应该已经被攻入村子里的那些倭人给杀了。
大明嘉靖二年五月,倭人自寧波会馆开始作乱,又沿水路杀往绍兴府,沿途肆意残害大明百姓,最终在绍兴府城外被击败,然后又回头逃往寧波府,路上时不时有小股的倭人脱离队伍,祸害各处村落。
陆渊面前的这座陆家庄,也同样没能倖免。
倭人,屠了陆家村。
他默默闭上眼睛,心里想起的,则是以前自己很小的时候和家里太爷爷的一次对话。
自己那次偷偷拿了太爷爷的一枚勋章,一向宠爱自己的太爷爷,那次却大发雷霆,直到自己把勋章还给他,老人家一边抚摸著勋章,一边告诉他,说自己的父亲曾跟著藎忱將军血战日寇。
那一战,藎忱將军战死在阵地上,而太爷爷的父亲被炮弹炸断了腿,送到后方救治,他很快就拿到了这枚勋章,还得到了上峰的嘉奖,最后他却在壮年的时候鬱鬱而终。
太爷爷摸著他的头,没有再呵斥,只是低声道:莫忘。
更加浓烈的血腥味让陆渊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如今是大明嘉靖二年,正处於明朝中期,在这一段时间內,虽然积弊外患不断,但大明本身还算强盛,但隨后在嘉靖皇帝主政的四十五年时间里,北方韃靼之患未除,东南倭寇又起,整个国家都处於从未断绝的大小战爭之中。
大明治下,苛捐杂税猛於虎,各个利益集团廝杀爭斗不休,无人在意百姓生死,直至百年之后,咒水之难成南明绝响,大明王朝彻底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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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根本不用说到百年之后,就算是现在,以陆渊这种小兵卒的身份,他本身也是活不下去的。
明代中底层武官多世袭,到了嘉靖年间,卫所军制已经彻底腐朽,边防卫所战斗力奇低无比,还有大量的武官吃空餉喝兵血,剋扣下属的餉钱。
作为军户的福利,陆渊是一点都享受不到,相反,他还得像眼下这般被朝廷徵调出来打仗廝杀。
如果只是从寧波府被徵调到绍兴府打仗,那样还好,但大明一代没少把山东等地的备倭兵调动到北方打仗,自己难不成还真要变成死在韃靼女真人手里的炮灰?
“渊哥儿,別呆著了!”
陆渊缓缓抬起头,看到一名老兵贴近到他面前,对方不断逼近的发黄牙齿和满嘴的酸味儿,都让陆渊不得不从思绪中快速清醒过来。
陆渊看著他,捂住鼻子。
“周指挥下令了,周围所有小道都已经封锁,现在要我等所有伏兵立刻进村,儘可能地要生擒倭人!”
那名老卒和周围站起身的几个人显然是对这个命令很不满,在陆渊眼里,他们是一班再真实不过的老弱病残。
陆渊循著他们的目光望去,从官道到村口的距离其实不远,不过他们隱藏的很好,又或者是那伙杀入陆家庄的倭人已经太过於得意忘形,所以压根没发觉周围越来越多的大明官兵。
而就在这时候,村口出现了几个大声说话的倭人,他们身上穿著的衣服明显用料质地都不差,毕竟他们是负责“出使大明”的倭人使团。
而在他们身下、被他们一路拖过来的,赫然是几具尸首,在泥地上拖行出一道道发暗的血跡。
紧接著,这些倭人开始用绳子把那些尸首吊在了村口大槐树的树枝上。
很难理解这些倭人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或许他们单纯是希望对那些“追不上”自己的明军作出挑衅,但在一群已经接到上峰命令且知道周围有大量友军的大明卫所兵眼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此刻狠狠憋了一口气。
陆渊的目光从倭人的身上,移到了那些尸首的脸上。
夜风吹起,树上的一具尸首,在此刻隨风轻轻晃动。
尸首是一个老妇,双手被绳索吊过头顶,身子僵硬,她空洞的眼神似乎穿过烟尘和火光,落在陆渊的脸上。
陆渊愣了一下,从自己脑海的残余记忆里,他觉得这个老妇人有些熟悉。
这时候,旁边一名老卒忍不住开口嘆息了一句:“这老妇人可怜啊,看著年纪也该有个大孩子了,若是她有个孩子在家陪她,兴许把她救出去呢。”
青壮外出捕鱼种田打拼,老人在家颐养天年,这也很正常,老卒也是觉得这村子里的人命不好。 “她是有儿子的。”
老卒隨口又反问了一句:“那她儿子去哪儿了?”
“那是我娘。”陆渊回答道。
旁边几名老卒都下意识看向他。
陆渊缓缓站起身。
寧波爆发的这次倭人之乱,將会成为嘉靖倭寇肆虐大明沿海地区的开端。
一个普通人在歷史大势之前,固然渺小如尘埃,但在重重阴霾之下,终將会有零星火焰形成燎原之势,照亮黑夜。
若陆渊现在是首辅或大將军,他自信自己可以利用自己的诸多优势去替大明百姓开拓出一个更好的未来。
但现在,自己只不过是一介匹夫,甚至,还是身份最低贱的小卒。
可我现在並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至少,
在倭寇面前,
我还有自己的这条命。
陆渊能感觉到,那位周指挥明明已经下令了,但周围的卫所兵们,还是有些瑟缩。
他们的人数肯定远超过村子里的这股倭人,但没有几个人愿意真的跟上去和倭人死拼。
陆渊抽出佩刀,开始朝著前方狂奔,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但已经足够那些倭人做出反应。
一个倭人抽刀砍向陆渊的时候,陆渊的刀也即將砍到他的身上。
那个倭人自然不想和这个明军士卒换命,他下意识侧过刀刃想要去捅陆渊的胳膊,这样一来,就算这个明兵能砍到自己,对方的胳膊也会被废掉。
但陆渊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手里的刀反而更快的落下。
换命,
来!
在对方犹豫的这一瞬间,陆渊的刀砍在了那个倭人的脖颈上。
鲜血飆出。
倭人的惨叫惊醒了所有人,其他倭人一下子躁动起来,有一个人也以极快的速度拔刀,对著陆渊迎头砍下,
陆渊的右手还在从尸体上抽刀,他的左手下意识抬起挡在面前,在那一瞬间,陆渊还以为自己要变成杨过了,结果面前很快就响起“鐺”的一声。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左手还握著刀鞘。
而刀鞘的表面因为正面拦住了对方的刀刃,已经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但此刻已经无暇多想,陆渊身形往前一撞,逼迫周围的倭人后退,隨即又踩住尸体,右臂发力从尸首的脖颈里一寸寸抽出佩刀。
大片的鲜血,泼洒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气势凶戾如鬼。
鲜血顺著脸颊流淌而下,连带著陆渊睁开的那双眼睛里,此刻也仿佛迅速爬满了猩红之色。
前世今生所见,
风景,人物,已处处不同。
唯一相同的,只有那群四处发泄兽慾的倭狗。
千百年里,从未变过。
从此刻开始,陆渊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哪怕是刚才还在笑嘻嘻拖著大明百姓尸首的那些倭人,这时候也嚇得后退了一步,就算他们都下意识拔出了倭刀,却没人在这时候衝上来砍死这个明兵。
陆渊提刀挽出一个刀,嘴里吐出两个鏗鏘的字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