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钟声还在城西回荡，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文书收进匣子，玉册合上封皮，各族代表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远得听不清。凌云站在原地没动，李冰也没走。两人从高台下来，一路无话，沿着北街慢慢往城外去。
天岚城北境的地势比别处低些，裂谷口常年浮着一层薄雾。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点湿气，扫过脸颊时有点凉。魔法界的空间裂缝就开在这里，一道竖立的光痕悬在半空，边缘微微扭曲，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裂缝前已站了一队人。魔法界的使节团整好了行装，长袍统一朝向北方，领头的老法师手里握着一枚星纹罗盘，正在校准坐标。他们没说话，只偶尔低声确认几句参数。这是任务结束后的撤离，程序清楚，动作利落。
凌云走到李冰身边停下。她看了眼那道裂缝，又看向李冰：“都安排好了？”
“嗯。”李冰点头，“传送阵能稳十五个呼吸，足够所有人通过。后续联络机制也设了三层备份，不会断。”
凌云“哦”了一声，伸手探进衣襟，摸出一块扁平的护符。它通体灰白，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中心嵌着一小粒发着微光的晶体——那是特殊核心剥离出来的一丝能量，经过七次提纯，封进了这枚护符里。
“拿着。”她把护符递过去，“危急时候能撑三息。不一定要用，但它会先你一步示警。”
李冰接过，指尖碰到了那颗晶体。温度不高，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缓慢流动的东西，像是心跳。她没问原理，也没说谢，只是轻轻捏了下护符边缘，确认封印完好。
“我也有东西给你。”她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布囊，打开后取出一块水晶。它呈六棱柱形，通体透明，内部有淡蓝色的流光来回穿行，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净化水晶。”她解释，“我们那边特制的，能清高强度黑暗能量。一次性的，但效率比普通法器高八倍。你上次在祭坛耗得太狠，留着应急。”
凌云接过水晶，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她翻了个面，看到底部刻了个极小的符号——是李冰家族的印记，旧式写法，带个弯钩。
她抬头看了李冰一眼。李冰也看着她。
两人没再说话。隔了几步远，各自拿出随身的魔法印记——凌云的是块黑石片，李冰的是一枚银环。她们同时激活，两件物品之间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连接光带，一闪即逝。紧接着，护符和水晶也跟着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步过。
特殊核心在凌云怀里轻轻震了半瞬，随即恢复平静。
“绑定好了。”李冰说，“以后传讯快一倍。干扰少，信号也不会偏。”
“好。”凌云应了声，把水晶收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
这时候，老法师走了过来。他朝两人微微躬身：“准备就绪，三分钟后启程。”
李冰点头，转身朝队伍走去。走到一半，她顿住，回头看了眼凌云。凌云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袖子里，目光落在裂缝上。
“陆泽那边今天出发去南线。”她突然说，“白云飞留下守东门。”
李冰明白这话的意思。不是汇报，是让她知道——这边有人在。
“我知道了。”她说，“你们也别硬撑。”
说完，她抬脚跨进光痕。身影晃了下，像被水洗过一样，瞬间模糊，然后彻底消失。
其余人陆续进入。有年轻的学徒临走前回头挥手，也有年长的法师默默行礼。最后一个人进去后，裂缝开始收缩，光痕从两边往中间合拢，速度不快，但稳定。
凌云一直站着没动。直到最后一丝光熄灭，裂口完全闭合，她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碎草叶，打在她靴子上。她低头看了眼，弯腰拍了拍灰。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仙界巡逻队，例行巡查北境。他们看见凌云，远远行了个礼，没靠近。她没回应，只把右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水晶。它安安静静躺着，温度和体温差不多。
她收回手，转身往城内走。
街道比来时安静。商铺开了门，有人在扫地，也有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一家药铺门口挂着新换的布帘，上面写着“双界同济”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路过的时候，有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她走过，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去嗑瓜子。
走到城中心岔路口，她拐了方向，没回指挥厅，而是去了东市。
东市最北头有家铁匠铺，门脸不大，招牌歪了半边。她推门进去，炉火正旺，锤子敲在铁板上的声音震得架子发抖。一个中年汉子赤着膊，满头大汗，正在锻一块星铁。
“要啥？”他头也不抬。
“打听个事。”凌云说，“昨天有没有人来修过一把断剑？剑柄带龙纹，刃口崩了三处。”
汉子停下锤，擦了把脸：“有。早上来的，女的，穿灰袍。修好了，拿走了。”
“她往哪边走的？”
“北门。说要去接人。”
凌云点头，转身往外走。
刚出铺子，天空忽然暗了一下。她抬头，云层压得很低，但没下雨。她眯了下眼，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伤，是某种熟悉的压迫感，像是能量潮即将来临的前兆。
她立刻伸手按住内袋，确认水晶在。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印记石。它没亮，也没震。
不是攻击，也不是入侵。更像是……某种波动在远处掠过。
她站在街口没动，等了十几息。云层慢慢移开，阳光重新洒下来。胸口的闷感也退了。
她松了口气，继续往南走。
指挥厅在南城区，离这儿还有两刻钟路程。她走得不急，中途在一家茶摊买了碗热茶，坐在棚子底下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桌上没动。
茶水表面浮着几片叶子，轻轻打着旋。
她起身时，袖子扫到桌沿，碗晃了下，水溅出来，在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她没管，径直走出去。
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城南的街道比北边热闹，有商队在卸货，也有工匠在搭临时工棚。她穿过人群，脚步渐渐稳了下来。
快到指挥厅的时候，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北境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城墙轮廓压在天边。
她抬手摸了下胸口，那里贴着水晶，也贴着护符残留的感应。很微弱，但一直都在。
她收回手，推开指挥厅的门。
厅内没人。桌案上堆着几份急报，火漆封口还没拆。墙上挂着一幅新画的地图，用红笔圈出了七个点，都是最近上报的能量异常区。
她走到主位前，没坐，只是把手按在桌沿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要进来了。
她依旧没动，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最大的红圈上——那是葬君地的位置，也是他们第一次发现黑暗遗迹的地方。
门被推开，一道影子投在地板上。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