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暗红色的气血角质层还覆盖在身上，又干又硬，把顾凡自己裹成了一个粗糙的红色雕塑。
休息室里死寂无声。
悬浮在半空的黑色盒子，静谧，深邃，表面的纹路不再发光，恢复了那种非金非铁的朴素质感。
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凡也一动不动。
他不是在戒备，而是在感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脑子里那股盘踞了许久的，混杂着暴虐与杀戮的念头，消失了。
无影无踪。
就好像一个持续发烧了二百多天的病人，终于退了烧。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这二百多天以来，从那次进入噩梦世界开始，他对妖兽就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他以为，那是源于阳城废墟的惨状，源于兵器坟场的骸骨，源于叶云天那一百二十四万人的托付。
是国仇家恨。
现在看来，不全是。
那些仇恨是真的，但这份纯粹的，不夹杂任何恐惧与迟疑的杀意，是被放大了的。
是被这玩意儿，给拱起来的。
它像一个最顶级的精神催化剂，剔除了他所有多余的情绪，只留下了“斩妖”这一个绝对目标。
难怪自己修炼《镇龙斩妖》时，杀意越重，进度越快。
难怪自己在面对牛妖时，几乎没有过对自身安危的权衡，只有最原始的搏杀本能。
原来自己这大半年跟打了鸡血一样，悍不畏死，是因为背后有这么个东西在持续不断地pua。
我把你当成逆天改命的金手指。
你他妈把我当成只知道杀戮的工具人？
一股比剥离时更刺骨的寒意，从顾凡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这东西，太邪乎了。
它有自己的目的。
虽然它带来了力量，带来了功法，但它也在潜移默化地改造宿主。
如果自己没有在那个诡异的档案室里，被那份“死档”的未来刺激到，从而产生剥离它的念头。
再过一年，两年，十年。
自己会变成什么？
一个只知道战斗和杀戮，没有任何个人情感的战争机器？
然后，按照它写好的剧本，去当那个光芒万丈，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的英雄？
去你的英雄。
老子的命，得自己说了算。
顾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表那层凝固的气血外壳应声开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一块块掉落在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没有了【火种】在气血中流转，那种全知全能的错觉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掌控感。
每一分力量，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很好。
现在，问题来了。
这颗被请出来的“炸弹”，该怎么处理？
顾凡注视着那个黑色的盒子，大脑飞速运转。
毁掉？不可能。这玩意儿坚不可摧，连叶云天那个时代都拿它没办法。
藏起来？藏在哪？启明中心最深的保险库？这东西能无视规则壁垒，谁知道它会不会自己穿墙跑了。
这玩意儿，必须被置于最严密的监控之下。
而且，关于它的所有情报，必须被列为最高绝密。
sss级禁物。
除了自己，只有秦风、石磊、于刚、苏晚晴、赵瑞五个人能知道。
不。
他们五个，也不能直接接触。
顾凡打定主意，正准备伸手去取一件备用作战服。
“吱呀。”
休息室厚重的合金门，毫无征兆地向一侧滑开。
一道身影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我说老顾，你一个人躲这儿干嘛呢，苏晚晴那娘们又给你派了一堆要命的活儿，我……”
秦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到了什么？
一地暗红色的不明碎屑。
赤着上半身的顾凡。
以及……一个悬浮在顾凡面前，违反了牛顿、爱因斯坦以及他二十年唯物主义世界观的，黑色盒子。
空气凝固了。
三秒后。
“我操！”
秦风一个激灵，反手就把合金门给关上了，还顺手按下了反锁按钮。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凡面前，压低了嗓子，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
“你这是在修炼什么邪功？自产自销盔甲？还是说……你被外星人绑架了？这是他们的监控探头？”
来得真不是时候，老子造型还没摆回来呢。
顾凡心里闪过一丝无奈。
“都不是。”他平静地回答。
“那这是什么？”秦风绕着顾凡和那个盒子转了一圈，脸上写满了好奇和震惊，“别告诉我是全息投影，这质感不对。”
顾凡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秦风。
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这五个人，是他一手挑选的，是斩妖司未来的支柱，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有些事，他们必须知道。
“这东西，”顾凡一字一顿，“就是【火种】。”
轰。
秦风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盒子，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火种】。
人类文明的起源。
所有武道功法的源头。
那个只存在于顾凡口述中的，传说中的圣物。
它不是在顾凡身体里吗？
“不是，你玩真的？”秦风的声音有些干涩，“这玩意儿就这么……出来了？你把它给……生出来了？”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我把它剥离了。”顾凡纠正了他的用词。
“剥离？”秦风显然无法理解这个操作，“为什么？这他妈不是你的专属外挂吗？你给卸载了？”
“它想当的不是外挂，是后台管理员。”顾凡的回答冰冷而直接，“它会影响我的心智。现在，它只是一个工具。”
秦风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蕴含的恐怖。
一个能悄无声息影响超凡境九层强者的东西，这已经超出了“圣物”的范畴。
这是魔物。
“所以，你现在……”
“我现在很好。”顾凡活动了一下肩膀，“前所未有的好。这东西，从今天起，列为斩妖司sss级禁物。除了我们六个，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它的存在。”
秦风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让它一直在这飘着吧？万一被人看到了，咱们怎么解释？国防大学最新款的扫地机器人？”
“我要用它，但不能让它再接触任何人。”顾凡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苏晚晴不是要推演新功法吗？这就是最好的模拟器。”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秦风脑中成型。
把这个最危险的物，当成斩妖司的中央服务器来用？
只有司主一个人有权限访问？
这玩法，够野。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与外界物理隔绝的密室。最高级别的防御。然后，把我们的人都叫来。”顾凡下达了命令。
“明白。”秦风的表情已经彻底严肃下来。
他转身准备去执行命令，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话说，这玩意儿，我能摸一下吗？就一下，我保证。”
他脸上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一直静止不动的黑色盒子，表面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渴望，从盒子上散发出来。
它似乎，对秦风这个新的“宿主”，产生了兴趣。
“你看，它好像也挺喜欢我的。”秦风还想往前凑。
“滚。”
顾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一步跨出，挡在了秦风和【火种】之间。
“离它远点。这是命令。”
秦风看着顾凡那张冰冷的脸，悻悻地收回了手。
他知道，顾凡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黑色的盒子，是能吃人的。
“行吧行吧，中将同志，你说了算。”秦风举起双手，快步走到门口，解除了反锁。
在开门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说真的，你刚刚那身红色的壳，还挺帅的。”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再次只剩下顾凡和那个黑色的盒子。
顾凡注视着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再无半分狂热。
游戏，换个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