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废墟之上，堆积着两座小山。
一座是三头蛇冰冷的尸体，另一座，则是各种闪烁着金属光泽或能量辉光的物资。
特种合金，高纯度能量晶石，成品药剂，精密仪器。
顾凡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运回去，赵瑞那张哭丧的脸，至少能舒展半个月。
至于这座城市里剩下的那些杂鱼妖兽，不值得他再浪费时间了。
那条超凡七层的三头蛇，已经是这个新手村里唯一的区域boss。
剩下的，都是些蜕凡境和准武者级别的游荡小怪。
正好。
等回去了，可以派几支超凡境的小队过来，轮流清剿。
就当是新兵实战拉练了。
一个合格的战士，必须在血与火中成长。
他不能永远当所有人的保姆。
想到这里，顾凡从战术腰带上解下了那枚信号弹。
冰冷的金属外壳，入手沉重。
这是他与“鲲鹏”号唯一的联系。
他拉开引信，手臂用力一甩。
嗤。
一道刺目的红色光焰，拖着长长的尾迹，逆空而上，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色花朵。
那光芒短暂地照亮了整片涩谷区，也照亮了废墟中无数双绝望的眼睛。
信号，发出去了。
现在，只需要等待。
顾凡站在原地，安静得好一块岩石。
沙沙。
细微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传来。
不是妖兽。
是人。
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从倒塌的建筑后，从废弃的车辆里，从地下通道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恐惧、麻木，以及一丝被那道红色信号点燃的，微弱的希冀。
然后，他们看见了顾凡。
看见了那个独自站在巨坑边缘，身上纤尘不染的青年。
看见了他脚下那座物资堆成的小山。
更看见了不远处，那头足以成为他们永世噩梦的三头蛇尸体。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幸存者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一根钢筋，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凡，嘴唇哆嗦着，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他一步步走近，然后，在距离顾凡十米远的地方，双膝一软。
噗通。
他跪了下去，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仿佛一个信号。
他身后，几十个，上百个幸存者，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
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朝着顾凡，朝着他们眼中唯一的神明，献上了最卑微的敬意。
这算什么？
顾凡的身体没有动，但一股无名的火气从心底升起。
跪拜？
都什么年代了。
人类之所以站起来，就是为了不再向任何东西下跪。
无论是神，是妖，还是所谓的命运。
他允许人们敬畏强者，但他绝不允许这种将自身尊严彻底抛弃的臣服。
一股无形的罡气，以他为中心，柔和地扩散开来。
那股力量没有半点杀伤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
所有跪倒在地的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托起，重新站直了身体。
老者惊愕地看着自己悬空的双脚，脸上的敬畏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恐惧。
神迹。
这是凡人无法理解的神迹。
顾凡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恐。
他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又指了指他们，然后做了一个挺直腰板的动作。
他不懂樱花语。
但他相信，这个动作，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空。
一架庞然大物穿透云层，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这片街区。
“鲲鹏”运输机到了。
它降低高度，机腹的探照灯打开，数道雪亮的光柱扫过地面，将这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幸存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强光吓得一阵骚动，纷纷抱头蹲下，发出惊恐的尖叫。
运输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方悬停，巨大的尾部舱门缓缓放下，形成一个宽阔的斜坡。
两名全副武装的斩妖司战士出现在舱门口，当他们看清地面上的景象时，明显也愣住了。
顾凡没有耽搁，转身走向运输机。
“司主！”
为首的飞行员快步迎了上来，一个标准的军礼。
“物资都在这里，准备装载。”顾凡的指令简洁明了。
“是！”
飞行员立刻通过通讯器下令，几名地勤人员驾驶着小型装卸设备，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物资。
顾凡站在斜坡上，看着那些依旧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他忽然开口。
“除了这些货物，机舱里还能装多少人？”
飞行员正在指挥装卸，闻言一怔，他回过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顾凡。
“司主……您的意思是？”
他看了一眼那些幸存者，脸上满是为难。
“他们……是樱花国的人。”
“我知道。”顾凡的回答很平静。
飞行员不说话了。
国籍，在之前的时代，是一个无比沉重又敏感的词汇。
华夏境内，尚有无数人挣扎在妖兽的威胁之下，斩妖司的资源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再去救援异国之人？
这不符合任何条例，更不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一个伟大的身影，一段被铭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历史，浮现在顾凡的脑海中。
那位伟人曾经说过，华夏和樱花国的敌人，从来都只是那些发动战争的军国主义者，而不是两国的人民。
战争的罪孽，不应该由这些无辜者来背负。
在末日面前，在人类作为一个种族能否存续下去的宏大命题下，狭隘的国别之分，显得那么可笑。
“我们的敌人，是妖兽。”
顾凡转过身，面对着那名还在犹豫的飞行员。
“是所有试图毁灭我们文明的非人存在。而不是他们。”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幸存者。
“斩妖司存在的意义，是守护人类。不是守护某一国的人类。”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遇到了，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我们正在为全人类，打造一艘能驶向新时代的方舟。现在，给他们一张船票。”
飞行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顾凡，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青年。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彭老和那些定海神针，会把整个国家的未来，都压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因为他的胸中，装着的不是一国一城的得失。
而是整个文明的火种。
“我明白了！”
飞行员猛然立正，再次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我马上协调机舱空间！优先运送伤员、妇女和儿童！”
他的回答，再没有任何犹豫。
顾凡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黑暗的废墟。
装卸工作在继续，而另一批斩妖司的战士，开始组织幸存者们有序地排队。
长夜漫漫，秋风正起。
这一趟，打秋风打成了跨国人道主义救援。
有点偏离剧本。
但也无所谓了。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烧焦了半边的布偶。
她被母亲牵着，一步步走上冰冷的金属斜坡。
她抬起头，用那双清澈但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偷偷地看了一眼站在斜坡顶端的顾凡。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身后是温暖明亮的机舱，身前是冰冷绝望的废墟。
他一个人，便分割了天堂与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