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绝顶,云海翻腾。
酒剑仙御剑而归,葫芦里的酒还剩下三两口。他本在东海之滨追索一道上古剑意,却于三日前突然心悸——不是危机预警,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缺失感”。
他悬停云海之上,闭上眼,将毕生修炼的“剑心通明”催至极致。
这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剑意感知世界的“脉络”。
然后他看到了。
在原本流畅纯净的天地炁脉网络中,此刻缠绕着无数暗金色的“丝线”。这些丝线从昆仑山巅的聚兵台辐射而出,如同蛛网般覆盖全球,每一根都扎根于一处灵脉节点,正以稳定的速率抽取、转化、输送着这个世界的本源能量。
更可怕的是,这些丝线不是附着在炁脉上。
它们替代了炁脉的部分功能。
在丝线密集的区域,天地灵炁的流动轨迹被强行修正,遵循着某种冰冷高效的数学模型运转,失去了自然的混沌与生机。
“抽筋扒骨”酒剑仙睁开眼,灌下最后一口酒,葫芦随手抛入云海,“这是要把天地当成牲口宰啊。”
他调转剑光,直往昆仑。
玄天宗后山禁地,观星台。
凌玄子站在青铜星盘前,正观测着今夜星象——这是玄天宗传承千年的功课,通过星辰轨迹推演天机变化。但最近二十八天,星象越来越“规矩”,规矩到失去了所有意外与变数。
“宗主,有人求见。”一名心腹弟子低声禀报,“是酒剑仙前辈,他说必须立刻见您。”
凌玄子眉头微皱。酒剑仙虽是散人,但修为已达破虚,且与玄天宗有旧,不好怠慢。
“请至‘静室’。”
静室是凌玄子私人修炼之所,布有三十六重隔绝阵法,理论上能屏蔽一切窥探。
但当酒剑仙踏入时,第一句话是:“你这阵法,防不住他们。”
凌玄子面色不变:“前辈何出此言?”
酒剑仙不答,走到静室中央,双指并拢作剑诀,缓缓划过空气。
一道纯粹由剑意构成的“视野”在室内展开——那是酒剑仙将自己感知到的世界脉络具象化。凌玄子看到暗金色丝线密布天地,看到灵炁被驯化般流向昆仑,看到原本生机勃勃的炁脉网络,正在被改造成高效的“能量输送管道”。
“这是”凌玄子瞳孔微缩。
“你这些天看到的星象越来越规整,对吧?”酒剑仙收起剑意,盯着凌玄子,“不是因为天道变了,是因为观测系统被篡改了。那些丝线不仅在抽能量,还在重塑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让一切变得更‘有序’,更‘高效’,更‘适合被消化’。”
凌玄子沉默片刻:“聚兵台承诺过,合作者将获得新体系下的生存权。”
“生存权?”酒剑仙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凌玄子,你修到破虚境后期,见过牛羊被圈养吗?农夫给它们草料、给它们棚舍、甚至给它们治病——为了什么?为了养肥了宰。”
他走到窗边,指着昆仑山巅的聚兵台:“他们在做的不是统治,是消化。先解析这个世界的一切——功法、能量、生灵、甚至天道规则——然后拆解成基础元件,重组进他们的战争机器里。你们这些‘合作者’,就是第一批被标记的优质食材。”
凌玄子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前辈可有证据?”
“证据?”酒剑仙转身,目光如剑,“你女儿凌清寒正在聚兵台实验室里,她看到了什么,你真不知道?马家镇守千年的污染源被十五分钟‘净化’,镇岳门罡炁被优化30,赤霞派火法被效率碾压400这像是要‘合作’的样子吗?”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游历过十七个世界废墟——不是被战争摧毁,是被‘消化’干净的。每个世界最后阶段,那些合作者都会突然消失,不是被杀,是被回收利用了。因为他们已经交出了所有价值,剩下的肉体与意识,正好当原材料。”
凌玄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酒剑仙看着他眼中那丝难以察觉的动摇,叹了口气:“凌玄子,你是玄天宗宗主,是此界正道领袖。你可以选择跪下当饲料,但至少别骗自己说这是为了宗门延续。”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清寒那孩子,还在想办法反抗。你真要等她变成聚兵台数据库里的一行‘优质意识样本’编码,才后悔吗?”
静室里,只有星盘运转的细微声响。
许久,凌玄子缓缓开口:“前辈所言,玄子铭记。但玄天宗三千弟子性命,系于我一人之决。有些路踏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酒剑仙看着他,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正道领袖,如今眼中深藏的疲惫与某种近乎麻木的“理性”。
凌玄子猛地抬头。
“你的‘同化度’。”酒剑仙惨淡一笑,“我剑心通明,看得见你意识里那些被植入的‘模因’——‘效率优先’‘技术即天道’‘合作是唯一出路’。它们正在重塑你的思维,就像那些丝线在重塑炁脉。”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前辈留步。”凌玄子声音干涩,“若若真到那一步,清寒她”
“我会尽力。”酒剑仙没有回头,“但你也知道,一只蚂蚁挡不住车轮。”
他推门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凌玄子独自站在静室里,许久,缓缓坐回星盘前。他试图像往常一样推演天机,但手指触及星轨时,脑海中自动浮现的却是聚兵台提供的“高效推演算法”。
他僵硬地停住动作,看向自己倒映在青铜盘面上的脸。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而他自己,正在亲手为它盖上最后一抔土。